第30章 暗洞
他说那年天冷，土也硬，平地的人先刨掉上头一层，再往下挖。起先运来的都是黄土，后来几车夹着灰土，里面混了骨头。有些骨头很大，装车时横在车板上，铲上去的土都往两边落。
有人不肯装，让他把骨头挑出来。他挑了几块，又嫌费事，说反正拉下去也是填沟，一并倒了。
“最后半车，还是东升跟我卸的。”
他把砖搁到车上，右手扶着腰站了片刻。
“他给拉土的车记趟数。我最后这趟只拉了半车，回来又晚，想让他照满车记。他不答应。我把车停在沟边，骂了他好一阵。”
白守义将草帽扣回头上。
“东升记数，是死心眼。”
“也不能怪他。别人都拉满满一车，我才拉了半车。要是算一样的工分，谁能服气？”
杜有田拿脚将砖堆边上的碎骨往外拨了拨。
“我骂归骂，他还是帮我把土卸了，才回去吃饭。第二天我再来，他还蹲在那堆土里翻。手指头冻得通红，伸手给我指地方，叫我往旁边倒，别压了他拾出来的东西。”
冯福全往门边走了两步。
“多少年前的事了，老杜。你先把砖拉回去，孩子不是还得还车么。”
杜有田看了看天。
“离黑还早。”
他把最后一摞砖码好，推了推，没再往上加。
老猫走到沟边看了一会儿，回来后，问杜有田当年是在哪儿装的土。
杜有田抬手往窑后那道坡上一指。
“上去，再往里。原来有道土梁，后来平了。现在全是庄稼，到了跟前才认得清。”
赵长顺也往上头看。他说，上个月只在这里补箱装车，没去过那片地。
县里那本登记册写的是西边沟，可杜有田指的地方，却在沟上头。
我比着指甲盖的大小，提起早上找到的那截铜片。杜有田摇了摇头，说拉土时没留意这些，李东升究竟拾了什么，他也没看清。
白守义抬脚往坡边走，冯福全伸手拉了他一下。
“白叔，那上头的庄稼有主。人家看见了，又得吵。”
白守义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地边有路，我又不往庄稼里踩。”
老猫叫住了白守义。
“先把这里看完。”
赵长顺蹲到门边，拿掉门槛旁的半块砖，露出当时坐过的那一小段。木头上有道浅锯痕，缝里还卡着木屑。
“上个月门还开着，里头也放着箱子。”他说，“我来时，东西已经装进箱里了。我补完这一只，司机就叫往车上抬，别的没经我的手。”
冯福全伸手将半块砖捡起来，搁回墙边，没往门槛上放。
杜有田的儿子走进两根车把中间，抬起来想试试，走两步又放了下去。光头让他出来，自己抬起车把，黑脸膛在车后帮着推，把车送到旁边的土路上。
杜有田握住车把，往上一抬，又推着走了两步，车轮没再往一边偏。
他却没立即走，转头望向冯福全。
“这儿的东西，你今天搬不搬？”
冯福全拿起后座上的布包，从里面取出几张钱，递到他面前。
“门口这些砖先给我留着。耽误你这趟车，算我的。”
杜有田没接，将儿子拉到身边，给他拍掉裤腿上的土。
“这砖我得拿回去砌墙，不是拿来卖的。猪再拱开一次，跑进别人家地里，你给我赔？”
“再留两天。”
“你让我堵门的时候，也说两天。”
杜有田走到门洞前，敲了敲那几块断砖。
“前天你叫我堵门，我就问过，上个月那些箱子不是都拉走了？你说还有木料，怕人拿。今天你既然来了，正好搬出来。剩下这些砖，我还得拿。”
赵长顺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上个月没堵。”
杜有田弯腰拾起地上的短铁棍，撬掉最上头一块塞缝砖。砖背面的泥还发潮，跟着掉下一片。
冯福全收起钱，挤到他旁边。
“里头顶不牢，别往里钻。”
“我只拿门上的砖。”
杜有田把铁棍递给儿子，伸手去取第二块。上头一块断砖跟着松了，赵长顺抬手接住，叫他先退开。等门前让出地方，赵长顺从上往下，一块块卸。
卸下的整砖交给孩子，断砖搁在墙边。光头见他一趟抱不了几块，就问赵长顺要了麻袋，摊在地上，让他把砖放上去。我提一头，光头提另一头，将砖抬到车旁。
车上没再加，多出来的砖先码在路边，留着第二趟再拉。
搬到第三趟，赵长顺叫了我一声。
门洞已经卸开一大半。他蹲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块砖，没往后递。
我走过去，先闻见一股闷着的潮味。塌的是屋顶一角，靠窑这一截还压着旧顶，光照不进去。
杜有田叫儿子先在车旁等着，自己凑到门前。
“木料呢？”
门后看得见的地方，连块木板都没有。地上铺着土，靠里还堆起一堆，旁边压着半截破席子。
冯福全站在杜有田身后。
“木料都往里搁了。里面黑，你看清没有？”
赵长顺把手里的砖放下，挪开挡在下头的两块，门槛露了出来。
老猫在门口蹲下，没跨进去，叫我让开些。我侧身挪开，斜射过来的阳光越过门槛，照到了屋里的土墙上。
土堆后面有个口子。
靠窑那面土墙底下，横着开了个洞。上沿挂着草根，挖出来的土一半压在席子上，一半堆在地上。有块土还留着铁锨铲过的平面。阳光照到洞沿，再往里就看不清了。
杜有田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扶着门边往后退了一步。
“我前天只封了这道门，没往里走。”
老猫起身，站到门边。
赵长顺还蹲在门槛旁，抬头去看土墙下的洞口。
“上个月我来补箱子，这面墙还是整的。”
外头咚的一声。我回头看，杜有田的儿子试着把车往前拉了两步，见他爹还不走，又把车把搁回地上。
杜有田叫住儿子。
“车先放下。”
他走到路边，把刚从门上卸下来的砖拣到一旁。
“这些先不拿。”
冯福全跟了过去。
“猪圈不砌了？”
杜有田放下手里的半块砖，朝屋门指了指。
“你说里头剩的是木料。我没进去，就替你把门堵了。”
冯福全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老杜，咱到边上说。”
杜有田站着没动。
“就在这儿说。”
他把袖子从冯福全手里抽出来。
“这门是你让我堵的。里头到底搁了什么，你当着大伙给我说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