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跟在后头，耳朵支棱着听四周的动静。秦才殿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铜残片。
刚才的爆炸声已经停了。山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老猫拐进半山一片松林。林子后头有间塌了半边的猎户棚，墙歪着，顶上茅草掀了大半。
“今晚睡这儿。” 老猫推门，“马建国就算没死，也得先处理道观的烂摊子，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棚里一股腐朽味。墙角堆着烂草和朽木，四面漏风。秦才摸黑捡了把干树枝，蹲地上生火。我拿脚把碎石头踢开，腾出块能坐的地方。
篝火着了。橘红色的火光跳着，映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
秦才把那枚青铜残片递到老猫面前：“猫爷，您帮我看看。这东西到底啥来路。”
老猫接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
“战国合金。比一般青铜硬得多。跟骊山祭坛那些铜器是一个路子。” 他顿了顿，“这不是普通的碎片。这是祭器的一部分。”
“祭器？”
“嗯。” 老猫把残片还给他，“收好了。这东西，比你命还值钱。”
秦才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老猫掏出那半块罗盘内盘，放在膝盖上翻看。火光跳着，盘面上的刻痕像活了一样。
“是要看看里头藏了啥东西吗？” 我忍不住问。
老猫没说话。他拿匕首在罗盘内盘边缘撬了一下 ，“咔” 一声轻响，封蜡裂开道缝。
“夹层。”
他从缝里抽出一小叠老式黑白照片，每张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我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递过去。老猫把照片在火光下慢慢展开。
第一张拍的是张办公桌，摊着图纸和尺。第二张拍的是工作台，摆着几件带土的青铜器。第三张拍的是本打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标着号数和日期。
“魏大炮的工作日记。” 老猫说，“骊山工程那会儿拍的。”
“他藏得这么深？” 秦才问。
“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老猫压低声音，“这些东西，要是被马建国找到，他死都不能瞑目。”
我继续往后翻，突然停住了。
“秦大河。”
秦才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红了：“啥？写我爹啥了？”
“秦大河进入三号区，未佩戴防护服 ，他说他以前见过这东西。”
秦才的拳头攥得嘎嘣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爹以前见过活死人？”
“上面这么写的。” 老猫说。
“他瞒了我多少事？” 秦才的声音哽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只说他是个猎户，一辈子都在山里打猎。”
“有些事儿，当爹的不想让小孩知道。” 老猫转过头，看着他，“瞒你，是为你好。”
“好啥？” 秦才猛地站起来，“人没了！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叫好？”
老猫没答话。
棚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我赶紧继续翻照片，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后面拍的是份手绘实验记录，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再往后翻，看到石台上躺着什么东西，看不清轮廓。
“这是活死人的解剖记录。” 老猫说，“魏大炮偷偷拍的。749 局的正式报告里，根本没有这些。”
我把照片凑近放大镜：“他说他用德国新运到的有机质谱仪对魂珠进行复检，在青玉的微观裂隙里检测到了古老蛋白纤维的残留。不是玉石本身的成分，是被封存在晶体里的。”
老猫听完，许久没说话。
我继续往后翻。接下来的几张，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跟魏大炮工整的笔迹完全不同。
“这是…… 老柴的笔迹？”
老猫把照片接过去，凑到火光底下。那一张拍的是老柴写的一页纸，抬头只有日期：1985 年十月。
“骊山祭坛耳室木棺，无头尸一具。穿中山装，上衣口袋有玉质秦印。”
“死者年约五十，男性。右手虎口有老茧，长期握锤或扳手的手。”
“疑为骊山工程技术人员。马建国十月以来频繁进出三号区祭坛，此人或是刘国…”
字迹到这里断了。后面的字被水渍洇开，一片模糊。
“刘国 …？” 秦才凑过来。
“刘国庆。” 老猫把照片放下，“骊山工程的技术员。刘老二的亲哥哥。”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掌柜的哥哥？那他怎么会死在祭坛里？”
“被马建国杀的。” 老猫的声音很冷，“老柴查到的。还没来得及传出去，自己先出事了。”
我继续翻到照片的最后。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东西在黄河老龙湾，铁链石棺下，魏。”
“老龙湾？” 我抬头，“不是我们之前捞沉船的地方吗？”
“是。” 老猫把照片收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老吴的船撞的，根本不是什么沉船。是那口拴着铁链的石棺。”
“那石棺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老猫说，“但魏大炮特意写在最后，肯定比魂珠要紧得多。”
火堆冒烟，呛得眼睛涩。我拿袖子擦了擦，正要开口，
棚外突然传来一声响。
是碎石滚落的声音，从后头山坡上传下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里，却异常清晰。
老猫动作最快，“噗” 一声，拿着水壶浇灭了篝火。棚里瞬间黑下来，只剩炭火发着暗红的光。
我跟秦才贴着墙蹲下，大气不敢出。
等了约莫两三分钟。没有任何动静。
老猫慢慢站起来，贴着门缝往外看。
“太黑。看不清。” 他压低声音。
秦才拿根烧了一半的松枝点着，推开门走出去。火光一晃，只能照出几步远。棚外空地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秦才举着火把绕到棚后，火光照过去 。
碎石坡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大号鞋印，鞋底花纹粗粝，密密麻麻印在碎石上。从道观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这里。
老猫蹲下看了看，脸色一下子沉了。
“不是马建国的人。”
“那是谁？”
“是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人。” 老猫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黑暗，“从我们进终南山那天起，他就一直跟在我们后头。”
秦才握紧了匕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追吗？”
“不追。” 老猫摇摇头，“黑夜里在林子里追一个不要命的人，划不来。”
他转身走进棚里。
“睡觉。轮流守夜。一个人两个钟头。”
我缩在草堆上，睁着眼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串脚印。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他想要什么？
还有，张明远说的那句话。
老柴查到，老猫当年翻车，不是意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猫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棚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就在棚外。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