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白晃晃的太阳照在山坡上，却没什么暖意，山风一吹，还是冷得人直打哆嗦。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孙头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到公路边等班车，光头把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撂在路沿石上，一屁股坐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趟货得赶紧出手，夜长梦多。
老猫没吭声，靠在旁边的杨树上，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点火。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等了半个多钟头，才远远看见一辆破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我们四个扛着麻袋挤上去，售票员是个胖女人，斜着眼睛瞅了一眼麻袋。
装的啥？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废铁，从山里捡的。
胖女人没再追问，收了票钱就往后头挤去。
车到潼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老吴的船还拴在码头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我们上了船，老吴正蹲在船头补渔网，看见我们回来也没多问，只是朝船舱努了努嘴。
炉子上烧着热水。
光头把两个麻袋拖进船舱，解开扎口，里面的青铜器露了出来。日光灯底下，那些铜锈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绿色，有几件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朱砂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老猫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翻看，手指轻轻摩挲着铜器上的纹路，眼神专注。
这批货能卖个好价钱。
当天晚上，我们就联系了刘老二。
第二天一早，刘老二就带了个山西口音的买家来船上验货。那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一件灰呢子大衣，看着像个机关干部。他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看得极其仔细，时不时还掏出个放大镜照照铜锈的成色。
看完之后，他点点头，跟刘老二走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最后成交价，一万二。
我听见这个数的时候，心脏猛地一跳。这辈子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分钱的时候，老猫给了我一千五。
你还小，先攒着，别乱花。
我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叠钞票的温度，胸口热乎乎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千五百块。
在铜川煤矿扛煤的时候，我一天才挣一块五。这一千五百块，我得扛整整三年。
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找老吴借了纸笔。纸是包货用的牛皮纸，笔是支快没油的圆珠笔，写几个字就断油。我趴在冰冷的船板上，给三婶写了封信。
信里没提下墓的事，只说我在外头找了份扛活的营生，挣了点钱。我把八百块钱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信封里，让三婶带娘去县医院好好看看病。
把信塞进镇上邮筒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绿色的铁皮邮筒口很窄，信封蹭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出来大半年了，这是我头一回往家捎东西。
娘的药不能断。三块五一服，能吃半个月。这八百块，够她吃好一阵子了。
晚上，我们在船上煮了一大锅羊肉汤。孙头喝得脸红扑扑的，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下好了，儿子的房钱有着落了。
第二天一早，孙头就收拾东西要走。
他站在船头，跟老猫说话：我得回蓝田了，儿子等着钱盖房娶媳妇呢。
老猫点点头，没留他。
孙头拍了拍光头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小九斤，跟着你猫爷好好学，别走歪路。
孙叔，你啥时候回来？ 我问。
等房盖好了再说吧。 孙头笑了笑，这行当，我干够了。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了。站在船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那布包用旧蓝布裹着，外面还系了根细麻绳，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柴媳妇托我转交的。 孙头把布包塞进老猫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等你安稳了再给你。
老猫接过布包，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手指捏了捏那层蓝布，然后慢慢解开了麻绳。
打开一看。
里面是半块残破的罗盘。
只有内盘，外盘早就不见了。内盘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记号，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老猫认得，那是老柴独有的记号。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刻痕，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她啥时候给你的？ 老猫问。
就是老柴出事前一个月。 孙头说，他让他媳妇转交给我，说这东西不能随身带，怕出事。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收下了，后来老柴出了事，我就一直揣着，没敢声张。
她知道这是啥吗？
不知道。 孙头叹了口气，我也一直没打开看过。
老猫把罗盘凑到灯光底下，又看了半天，突然抬起头问孙头：你见过这东西吗？
没有。 孙头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 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孙头点点头，跳下船，沿着码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光头蹲在船边抽烟，瞥了我一眼：咋了？舍不得你孙叔啊？
我没吭声。
那天下午，老猫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对着那半块罗盘坐了整整一下午。他有时候把它放在桌上转来转去，有时候举到灯光底下照边缘的刻痕，有时候又用手指轻轻敲打，听着声音的变化。
我凑过去问他：猫爷，这东西有啥用啊？
他没回答，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罗盘的定针位内盘。缺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哪。
那能找到吗？
他说，老柴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东西藏起来，还托人转交给我。这里面肯定有大文章。
他又看了看罗盘的背面，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老柴的工作日志，翻开末页那张五人合影，对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他指着照片里那个脸被涂黑的人说：你看这个人站的位置。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一共五个人，那个涂黑脸的人站在最左边，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因为年代久远，形状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罗盘。
那是啥？ 我问。
不知道。 老猫说，但你看他拿东西的手势，绝对是握着个罗盘。
我心里一惊：你是说，那个人就是……
有可能。 老猫把照片和罗盘内盘并排放着，这半块罗盘，跟这张照片，肯定有关系。只是现在线索还不够，拼不起来。
他把东西小心地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船外，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发呆。
那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西沉，把河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有渔船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光头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喊：吃饭了！煮了点面条，就着咸菜吃。
我们三个坐在船尾，一人端着一碗面条，谁都没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光头：你接下来有啥打算？
光头咽下一口面条：先回山西歇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你呢九斤？
我看了一眼老猫：跟着我师父呗，还能去哪。
光头笑了：你小子倒是会抱大腿。
吃完晚饭，天已经全黑了。河风吹得人直哆嗦，我们都钻进了船舱。炉子烧得正旺，铁皮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整个船舱暖烘烘的。
光头靠在铺盖上打盹儿。我坐在炉子边烤手，看着煤油灯苗一跳一跳的发呆。
这时候，我看见老猫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罗盘，放在手心里转来转去。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我：九斤，你觉得一个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我想了想：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呗。
不对。 他摇了摇头，藏在最显眼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因为没人会想到，你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继续了。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盖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五人合影，那个脸被涂黑的人，还有那块残破的罗盘。总觉得这些线索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只是我还没找到那条线在哪里。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动静。
我爬起来一看，原来是风把舱门吹开了。皎洁的月光照进来，洒在甲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河面上起了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远处。
我正要起身去关舱门。
忽然，一阵极轻的声音从雾里飘了过来。
像是有人在喊。
声音很模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在喊：老柴…… 老柴……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