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马爷
我瞥向老猫，他心里也咯噔一下，表面上却丝纹不动，只抬眼迎着温广泰的目光，淡淡道：“温老板，你觉得呢？”
老猫没承认也没否认，话留半截，反倒让温广泰更拿不准了。屋里瞬间安静，只有楼下茶客的喧哗声隐隐飘上来。
温广泰盯着老猫的脸看了半晌，刚要开口，竹帘已经被人掀开。
走进来的人身穿灰布长衫，约摸五十多岁，手里攥着一对铜球，慢悠悠地转着，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
他眉眼平常，可往里一站，不怒自威，扫了眼屋里，最后冲温广泰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透着分量：“温老板，叨扰了。”
温广泰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站起身，回了个礼：“马爷怎么有空过来？”
这位马爷是清平路有名的和事佬，地下圈子里的纠纷，十有八九是他出面平的，黑白两道都给几分薄面。温广泰在广州混饭吃，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马爷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铜球在掌心转得叮铃轻响。“活人坑出西周重器的事，道上都传开了。”他抬眼扫了老猫一眼，又转向温广泰，“西北有位朋友托我过来打个圆场。这位猫兄，是他的旧相识。”
这话一出，温广泰后背瞬间僵了。
西北来的朋友？
我心里直犯嘀咕，能请出马爷出面的，绝不是普通跑地的。陕甘道上数得上号的角色，我脑子里过了一圈，越想越没底。
温广泰勉强笑了笑：“马爷说笑了，就是请朋友过来喝杯茶，谈点生意。”
“哦？是吗？”马爷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怎么听说，温老板把人伙计扣在后院杂物间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谈生意归谈生意，扣人那就过界了。”
“那位朋友说了，如果是猫兄破坏规矩在先，该罚该赔都由着温老板，但要是，不是的话，那往后西北的货，温老板怕是不好接咯。”
马爷的话，说得客气，分量却重得压人。断了西北的货源，等于砸了温广泰半条饭碗。
温广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想拿捏老猫立规矩，但是没想到竟牵扯出了西北这条线。他当即哈哈一笑，冲周明摆了摆手：“看我这记性，快，去把光头兄弟请过来。我跟猫兄闹着玩呢，哪能真扣人。”
周明脸色也不好看，可不敢多嘴，转身就往后院去。
没一会儿，光头被带了进来。嘴角破了块皮，手腕上有勒痕，衣裳也蹭脏了，可腰杆挺得笔直，见了老猫就喊：“猫爷！我没事！这帮孙子也就这点本事！”
“闭嘴。” 老猫瞪了他一眼，起身冲马爷微微颔首，“多谢马爷解围。不知是哪位朋友托的您？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马爷却笑了笑，站起身：“猫兄，举手之劳。该见的时候，自然会相见。”
说完，他冲温广泰点了点头，带着人转身就走。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半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此时，雅间里只剩下了两方面面相觑。
温广泰心里窝火，刚当着马爷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猫兄藏得够深啊，是我温某眼拙了。”
说完，他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拍老猫的肩膀，老猫有意无意地侧身让开。温广泰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猫兄，今天这事是我温某办得不妥，改天我做东，给您赔罪。”温广泰满脸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转头看向光头，“光头兄弟，真是委屈你了。”
光头往旁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破皮处，斜着眼扫了温广泰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就是温老板手下的人手脚太糙，这么请人喝茶的法子，我还是头一回见。下回再这么来，我怕手里头没个轻重，伤了和气。”
温广泰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居然哈哈一笑，冲光头抱了抱拳：“是我手下人不懂规矩，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光头兄弟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老猫见状，起身冲温广泰拱了拱手：“温老板言重了，那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西北的货能不能走你的渠道，得看那边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温广泰点着头，亲自掀开竹帘，“猫兄慢走。”
光头梗着脖子，狠狠瞪了周明一眼，跟着老猫往外走，我们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身后雅间的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周明压着嗓子骂了句什么，被温广泰厉声喝止了。
下到一楼，茶楼里依旧人声嘈杂，堂子里是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伙计端着摞起的茶碗在人缝里钻，嗑瓜子声、谈笑声混着热雾气飘得满处都是。
刚拐过楼梯口，就听 “啪” 地一声脆响，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全场嘈杂瞬间压下去大半。那说书先生留着山羊胡，蓝布长褂，手里折扇 “唰” 地抖开，拖着抑扬顿挫的长腔开了口：
“上回咱们说到，光绪二十六年，陕甘道上的‘土行孙’李老鬼，在周原地界摸了个西周王室坑，掏出来件三足青铜簋，腹内刻了十二字铭文，乃是周昭王祭天的礼器，真正的国之重器！消息一走漏，半个江湖都红了眼。”
......
这段书我熟，说的是：当年李老鬼的货，自西北出，往南寻庄家，半道栽在黑吃黑上，如今我们同样打着西北的来路，同样落在广州城的庄家手里。
天底下的事，竟巧得让人发毛。
我们仨顺着街边往巷口走，刚拐过一个转角，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喊道：“猫爷，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马爷身边的一个精壮汉子，快步追了上来，往老猫手里塞了张折起来的纸条，压着嗓子道：
“马爷让我给您捎句话，那位西北的朋友，在等您。说都是老相识，有空过去喝杯茶。”
汉子说完，转身就走，转眼就没入了人群。
老猫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字迹潦草。
“西关同记商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