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住院单
她不肯松手。
我们两个都没撒手，木瓢在半空晃了两下。
我这才发现，她的手比我记忆里小了很多。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指节瘦得硌人。
指甲缝里，还沾着下午在地里抓出来的泥。
我慢慢松开了手，沉默了一会儿。
才开口问：
“娘，那张住院条在哪？”
我娘朝里屋努了努嘴。
“床底下木箱的蓝布包里。”
“钥匙呢？”
“箱子没锁。”
我皱了皱眉。
“咋不锁？”
娘笑了笑。
“家里还有啥值钱的东西。”
我没有接话。
屋里确实没什么值钱的。
可对我娘来说，这只旧木箱里装着的，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日子。
她说完，弯腰往灶膛里塞了把麦秸。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照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
一句话也没说。
我转身朝里屋走去。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
窗户不是很大，太阳落下去以后，里面已经看不大清楚。
光头划着一根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灯芯烧得太长，火苗一蹿，冒出一股黑烟。
他赶紧找来剪刀，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屋里这才亮堂些。
木板床靠着墙，床上的褥子洗得发白，床头叠着两件旧褂子。
我蹲下身，把床底下那只木箱一点一点拖了出来。
箱子很沉。
我往外拖的时候，箱底和地面磨得“沙沙”直响，扬起一层细灰。
木头早就发黑了，两边包着的铜皮也生满了绿锈，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箱盖上，还有一道烧焦的印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
小时候，我拿火柴烧蚂蚁，把箱子烫出个黑窟窿。
我爹追着我，满院子跑。
后来这道疤一直留到了今天。
我掀开箱盖。
一股旧衣服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冒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床冬天盖的旧棉被。
我跟光头把棉被抱到床上，扬起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下面压着几件旧衣服，有我爹穿过的粗布褂子，也有我小时候穿剩下的棉鞋。
我伸手把鞋拿起来。
早已经穿不进去了。
鞋底却还粘着一点发黑的黄泥。
我没有多看，继续往下翻。
木箱里的东西并不多。
一件，一件。很快便翻到了底。
我娘端着煤油灯走进来。
“就是那个布包。”
此时，看到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蓝布包。
布包系得整齐。
我把蓝布包拿出来，放到床上，轻轻解开。
里面全是这些年看病留下的东西。
药方，收费票，门诊条。
还有几只已经发黄的药袋。
我一张张往外翻，光头也凑过来帮忙。
他不认识那些药名，只认日期，翻完一张，就放到旁边。
“这个是八六年的。”
“这张没写日子。”
“这个不是住院的。”
“这张烂了一半。”
床上的纸越来越多。
却始终没有找到。
我心里开始发紧。
就在这时。
最下面掉出来两张汇款收据。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一张八百。
一张一千。
正是我以前寄回来的那两笔钱。
收款人的名字写的是三婶。
我娘站在旁边说道：
“钱都是你三婶取回来交给我的。”
“她一分钱都没少。”
我低头看着收据，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为什么王建军会把五十块钱推到三婶身上。
因为全村人都知道。
这一年多。
一直是三婶帮着照应我娘。
这个谎，不是临时编的，是早就想好了。
“找着了！”
光头忽然喊了一声。
他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单子。
我一把接过来，凑到灯下，展开一看。
纸头印着几个红字：澄城县人民医院。
病人姓名，正是我娘。
入院日期：
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一日。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赶紧继续往下看。
出院日期：
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我又翻出一张收费收据。
上面的日期也是七月二十七日。
两张纸，完全对得上。
我把住院单举到煤油灯下面，又仔细看了一遍。
七月二十一。
七月二十七。
中间隔着整整七天。
我伸手点了点七月二十三那个位置。
心里像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我娘没有记错。
七月二十三日，她确实在县医院。
光头把住院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有这个，他们总没话说了吧？”
我没有说话。
住院单是真的，出院条也是真的。
我娘那几天，根本不可能回村，更不可能跑到村部去按什么手印。
按理说。事情到这里，就该水落石出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倒越来越沉。
我把住院单重新折好，又把出院收据放在一起。
光头看着我。
“咋了？”
“证据不是找到了吗？”
我低着头说：
“东西是真的。”
“可他们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光头愣了愣。
“啥意思？”
我抬起头。
脑子里全是刚才村部里的情景。
王建军一句交给三婶了，就把五十块钱推得干干净净。
村会计一句记岔了，就把七月二十三推成了一两天。
王支书更是一句话，就把今天拖到了明天。
他们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说错。
也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造假。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跟我讲理。
是在拖。
拖到我拿不出证据。
拖到乡亲们散了。
拖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光头坐在床沿上，骂了一句。
“娘的。”
“有证据都这样？”
我又拿出一块干净布，把住院单跟出院收据裹了一层，塞进贴身口袋。
“明天开始。”
“这东西不能离身。”
光头点点头。
“行。”
“今晚我陪你睡。”
“谁来也别想碰。”
我把剩下的药方和收据重新包进蓝布包，放回木箱。
木箱推进床底时，灶房里传来我娘的声音。
“九斤，光头，出来吃饭了。”
我拍掉手上的灰，站起身。
光头吹灭煤油灯。
屋里一下黑了下来。
我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两张住院材料。
明天去村部之前，它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