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活人坑

光头拿火把往远处照了照。火光照出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面还有更多的陶俑。不止一排，是好几十排，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黑暗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有完整的，有碎成两半的，也有只剩底座和一双断脚的。

碎陶片散落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听着像踩在枯叶上，但谁都知道那不是枯叶。手电光扫过去，几乎每个碎掉的陶俑截面里，都嵌着白森森的骨头。

“这他娘的得死了多少人。”光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间地下大厅里还是荡出了回音。

小婉走到一个碎成两半的陶俑前，蹲下来，拿手电照着截面。

截面里嵌着不止一根骨头，肋骨、脊椎、还有半个颅骨，所有骨头都被烧得发黑，和陶土熔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里是骨头哪里是泥。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中比了比那半个颅骨的大小，然后站起来，没说话。手电光下，她脸色有点白。

矮胖子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这地方还有活人。”

“别瞎说。”瘦高个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但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老猫站在陶俑阵前，手电光从那些扭曲的面孔上扫过，“继续走。”

绕过陶俑阵，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坑洞。

手电光照下去，坑底堆着密密麻麻的白骨，一层叠一层，从坑底一直堆到坑壁半腰。白骨之间散落着青铜残片、陶器碎片，还有一些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器。

“这是殉葬坑？”光头咽了口唾沫。

“牺牲坑。”疤脸站在坑边往下看，“殉葬是陪死人下葬，牺牲是献给神的。你看底下那骨头，都是胡乱堆的，根本不管姿势。殉葬不会这么干。”

最上面一层的白骨还很完整，能看出人形，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大张。有的蜷成一团，双手抱在胸前。有的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向坑边，手指抠在坑壁的泥土里。

死前最后挣扎的姿态，就这么保留了下来，几千年没人动过。

“不对。”我盯着那些白骨看了一会，“他们的姿势不对。”

“怎么不对？”光头把手电调到最亮，照着坑底那些白骨。

我指着坑边一具趴着的白骨，“你看这个，他的手是往坑外伸的。所有人死的时候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爬。”

“他们在躲什么？”

“还用问？人往下扔的时候还活着，当然往坑外爬。”疤脸指了指坑底那些伸向坑边的手，“你看那手，都是往坑沿上够的。这帮狗日的把人活活往下扔。”

我愣了一下，这倒是一个我没想过的解释。

老猫的手电光柱往下打，停在坑底正中央。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青铜器，造型像个倒扣的碗，表面铸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比石碑上的更小更密。

在火光底下泛着冷光，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那是什么东西？”光头把枪端起来，枪口对着坑底，好像那东西会动一样。

“不知道。”老猫说，“先别下去。”

坑洞边上立着一块石碑，将近一人高，青石质地，表面被凿平了，上面刻满了金文。和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不同，这块碑上的字刻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小婉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她的表情在光里明一半暗一半。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上面写的什么？”疤脸问道。

“一次大祭。”小婉的声音很轻，“豳师俘获了数百名战俘，全部用于祭祀。”

“数百人？”光头把枪口放下了，“就为了搞个祭祀，杀了这么多人？”

“还不止。”小婉指着石碑中间的一段，“这段的笔法跟上下不一样，刻得特别密。我认不全，只能猜出大概意思，方士认为，通过特定的仪式和杀戮，可以让魂魄留在体内，达到不死。”

“不死？”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但眼神没笑，“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不死？”

“不是真的不死，是让尸体不腐，让魂魄不散。”小婉摇了摇头。

“我在学校上过一门课，讲先秦方术史，教授说过，西周早期确实有一批方士专门研究‘锁魂’之法，还写了一本书，后来的方士都在找这本书，没找到过。”

“他们认为在特定的时辰，用特定的器物，配合杀伐之力，可以把人的魂魄封在尸体里。被封住的魂魄既不能升天，也不能入地，就这么永远困在身体里。”

“你信这个？”疤脸问。

“我不信。”小婉说，“但古人信。”

我后来翻阅大量野史资料，终于查到那本书叫《豳师不死书》，不过在汉代就失传了，只有《汉书·艺文志》里留了个书名。

还看到过一篇考古简报，陕西旬邑有个西头遗址，2018年开始发掘，挖出来一座西周早中期的城址，八十万平方米,差不多一百个足球场那么大。

考古队在那儿找到了大型围沟墓地、甲字形大墓，墓里成排的殉人，还有兵器和冶铜的遗迹。

带队的教授叫苏秉文，他推测那地方就是豳师的治所，不是分封的诸侯国，是周王室直接管的一支军事力量，专门守在宗周西北，看着那些不安分的部族。

我看到这篇报告的时候，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苏教授说的那些东西，甲字形大墓、成排的殉人、兵器、冶铜，我们在铜门后面全见到了。而且比他挖出来的更深、更邪门。

他挖的是豳师在地上的家，我们找到的，是豳师在地下的工厂。

老猫站在坑边，手电光照在那些白骨上，“他们在躲什么？”

我顺着老猫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坑底那个倒扣的碗，所有白骨都在往远离它的方向跑。

那件青铜器到底是个什么？没人知道…

但单看它的位置，放在坑底正中央，周围全是死人的骨头，这东西绝不是什么正经陪葬品，让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绕过牺牲坑，前方是一堵石墙，墙上嵌着三排铜钉，钉子已经锈得发黑。铜钉排列成某种图案，一个圈，圈里套着三道横线，横线之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又是啥？”光头凑近了看，“字太小了，看不清。”

老猫的手电光在铜钉圈里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左照，照到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盆，盆底是干的，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锈。

盆口边缘有刀砍过的缺口，数不清有多少道。盆底残余着黑色的渣，小婉用手指捻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她说。

石台背后是另一片陶俑，比入口处那一排更密。小婉走到一个塌了半边的陶俑前，手电光停在那不动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陶俑空腔里嵌着不止一副骨架，大人和小孩的骨头烧在一起，缩小了挤在同一个俑里，烧熔了的骨头和陶土混在一起，像一个还在挣扎的拥抱。

小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别过脸去。光头在后头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远了一步。

我们继续往前走。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走了大概几十步，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往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台阶上积了一层灰，灰上有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清晰着，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左脚印比右脚印深了将近一倍。

老猫蹲下来，用手指在脚印边上比了一下，没说话。

“这地方封了几千年，怎么会有脚印？”光头咽了口唾沫。

疤脸也蹲下来，手电照着脚印，看了几秒，“不对，边缘很新。是最近有人在这里走动。”

“最近？”光头把枪端起来了，“铜门封死了，谁他妈能在这里面活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