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了整整十二个钟头。
慢车就是慢车，逢站必停。从西安到汉中，三百多公里的路，硬是磨蹭到天黑才到站。
阿六坐在对面，一路上嘴没停过。
“哎呀呀，这汉中的天气就是好啊！比我们广东凉快多了！”
“老猫先生，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定见过不少好东西吧？”
老猫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铁轮子碾过铁轨的缝隙，发出单调的咣当声，听得人昏昏沉沉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卖鸡蛋的，有抱着孩子喂奶的，还有几个打牌的汉子，吆五喝六地吵了一路。
“老猫先生....”
老猫坐在我旁边，没有回应。我朝左边一看，突然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太了解他了。他的呼噜声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跟打拍子似的。那是他装睡时的习惯，真睡着了反而没这动静。
阿六见老猫睡着，也靠着椅背，闭着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撑在小桌上，假装打瞌睡。眼睛却一直偷偷瞄着他。
车到汉中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站台上灯光昏暗，稀稀拉拉几个旅客在走动。出站口外面，拉客的旅馆大妈扯着嗓子喊：“住宿住宿！便宜干净！有热水！”
阿六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回头冲我们笑：“我知道前头有家客栈，干净又便宜！离这儿不远，走几步就到！”
他说这话时，眼神一直黏在老猫背着的帆布包上。
那包里装着玉蝉，还有几件零碎的家什。
我跟着他走出站台，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广场边上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蹲在车旁抽烟。斜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面前摆着筐橘子，正在那儿剥橘子吃。
我拽了拽老猫的衣角，下巴往那边一扬。老猫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脚步慢了一拍。
我们跟着阿六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的。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暗得很。走到巷子中间，阿六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
我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块木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阿六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瘦巴巴的伙计，正在那儿擦杯子。
“老板！两间房！”阿六喊了一声。
伙计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住多久？”
“先住一晚。”阿六说，“明天还得办事。”
伙计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楼上，二零六，二零七。”
阿六接过钥匙，转身冲我们笑：“老猫先生，您住二零六，我住二零七，挨着的，有事儿方便！”
老猫没说话，接过钥匙上了楼。
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整条街。
老猫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怎么了？”我问。
“别开灯。”他说。
我愣了一下，没动。
老猫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三个。”
“啥？”
“盯梢的。三轮车夫，小卖部门口卖橘子的，还有楼下那个伙计，都是。”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伙计也是？
“嗯。”老猫把烟卷好，叼在嘴上。
我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但能听到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那个伙计跟掌柜说话的声音。
“那咱们怎么办？”
“等。”老猫划了根火柴，点上烟。
火光在黑暗里一闪，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从容，一种近乎悠闲的从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进山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着我走。别乱跑，别乱说话。”
“为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我点点头。
他靠在床头，慢慢抽着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开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柜台那边走到门口，又走回去。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
老猫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铁皮烟灰缸里。
“睡吧。”
“啊？”
“该睡睡。”他说，“明天还有事。”
我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久后，老猫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
他睡得挺香！
外头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在巷子里来回走动。
我数着脚步声。从巷子东头走到西头，大概四十步。停一会儿。又从西头走到东头，还是四十步。然后再停一会儿。来回走了三趟，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我翻了个身，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过了大概半小时，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说话声是从隔壁传来的。是阿六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声音很陌生，听着有点沙哑。
“他睡了吗？”那个沙哑的声音问。
“睡了。”阿六说，“我看着他们进房的。”
“东西呢？”
“在他背包里，我亲眼看见他塞进去的。”
“明天进山？”
“对，明天一早。”
“路线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他带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说：“盯紧了，别让他耍花样。”
“放心，我盯着呢。”
“方老板说了，东西到手……”
“我知道。”阿六打断他，“到时候……”
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使劲听也听不清。我轻轻退回床边，躺下来。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窗外盯梢的脚步声到后半夜才停，我是睁着眼到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事：阿六到底是谁？他跟那双解放鞋有什么关系？方老板又是什么人？他们到底想找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