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午。
老猫带我去了德顺斋。
刘老二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我们进来，放下茶杯。“来了？”他招呼着，“坐。”
老猫没坐，直接问：“方老板那边有消息没？”
刘老二点点头：“有。昨天下午来了个人。”他顿了顿，“说是方老板的接头人。住前头招待所，想见你。”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老猫想了想：“北院茶馆。下午两点。你让他来。”刘老二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老猫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拍——目光往巷口斜对面扫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底下蹲着个修鞋的，摊子摆了一上午，一双鞋没补完。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北院门附近一家茶馆。刘老二先进去打了个转，出来冲我们招手。茶馆不大，里头摆着几张八仙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件灰衬衫。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满脸堆笑。
“哎呀呀，您就是老猫先生吧？”他操一口广普，“久仰久仰！叫我阿六就行。方老板让我来的。”
老猫点点头：“坐吧。”阿六坐下，我也在旁边坐下。他打量了我一眼：“这位小兄弟是？”“我徒弟。”老猫说，“跟着学点东西。”“哦哦哦，”阿六笑着点头，“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茶馆伙计端上茶来。阿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猫先生啊，方老板让我跟您说一声，那枚玉蝉的事，他想亲自看看货。”
老猫不动声色：“看货？还是收货？”
阿六笑了：“先看货嘛。看好了自然收货。价钱好商量。”
“在哪看？”
“方老板说了，”阿六压低声音，“就在您找到玉蝉的地方，那个山谷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是在山谷里？老猫放下茶杯：“那地方不好走。”“没事没事，”阿六摆摆手，“我们有车。到了汉中再找向导就行。”
“你们？”老猫问，“还有谁？”
阿六笑了笑：“就我一个。方老板在广东那边忙生意，脱不开身。让我全权代理。”
老猫没说话。我盯着阿六的脚看，他穿着一双解放鞋，崭新的那种。但鞋帮内侧有几处毛边，像是被尖锐的石头刮出来的痕迹，毛茬还泛着白茬子，没沾多少灰土。汉中那片暗渠里全是碎石滩，只有钻过那里的人才会留下这种刮痕。他什么时候进去的？我偷看了老猫一眼，他也看见了，眼神微微一沉，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出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行。那就明天出发吧。”
阿六一拍桌子：“好！痛快！我就喜欢您这样的爽快人！”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订金。五百块。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五。”
老猫看了一眼钱：“不用这么多。先给一百块路费就行。”
“这……”
“规矩是规矩。”老猫说，“没见着货之前不收订金。”
阿六笑了：“好好好！按您的规矩来！”他抽出一张一百块递过来。老猫接过去揣进兜里：“明天早上七点。火车站见。”
出了茶馆，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我跟在老猫身后走着，心里翻江倒海。走出北院门那条街后我才开口问他。
“猫爷，他的鞋。”
“看见了。”老猫声音很低，“毛边刮痕很新。”
“那他肯定进过暗渠！”我说。
老猫点点头：“应该错不了，但是让我们带他去山谷肯定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那咱们要是去了……”
“找到地方以后，咱们就没用了。”老猫说得轻描淡写。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还答应他？”
“不答应不行。”老猫停下脚步看着我，“方老板的人不止阿六这一拨。你还记得招待所外面那只解放鞋吗？”
我点头。
“那只鞋不是阿六的。”老猫说，“鞋码不对。而且红泥是在地下河沾的，阿六没进过溶洞，他只在暗渠入口附近转悠过。进过溶洞的是另一拨人。”
“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从蓝田就开始跟着咱们了。孙头在裂谷口看见的人影，秦才家门口的红泥脚印，招待所窗户外面偷听的脚步声。”老猫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全是同一个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他跟阿六是一伙的？”
“不一定。”老猫说，“也可能是盯着阿六的。方老板派阿六来接头，但方老板未必信任阿六。所以我才答应带他去山谷，我要看看，进了暗渠以后，除了阿六的人，还有谁在暗处盯着。”
路灯闪了一下，照得老猫的脸半明半暗。他拍了拍我肩膀：“明天上车以后，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跟着我就行。”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六的鞋、招待所外面那只红泥解放鞋、秦才家门口的脚印，这些线索在脑子里翻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透。到了火车站广场上，远远就看见阿六站在候车室门口冲我们招手。
“哎呀呀！你们可算来了！车票我都买好了！”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递过来，“硬座票！早上七点零五发车！”
我接过票一看：西安到汉中的慢车票。
“走吧走吧，”阿六催促着，“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我跟在老猫身后，走进候车室时，心里还在打鼓：这一趟到底要去哪儿？又要见到什么？又会发生什么事？
但我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