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探路
老猫弯腰把自己那根烟头捡起来，塞进口袋。
“都看看，别留东西。”
他扫了一眼疤脸脚边那几根烟头，又看了一眼疤脸。
疤脸没说话，弯腰把几根烟头拢在手里，塞进军大衣口袋，朝瘦高个他们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低头检查了一遍。矮胖子说了一句“干净了”，疤脸只“嗯”了一声。
光头也在自己脚底下扫了一圈，又回头看了一下刚才蹲的地方，“我这没有了。”
“走吧。”疤脸打头，朝洞口方向走去。
“操，这洞口是变窄了吗？上次进洞都没问题。”光头肩膀卡住了，他骂了一声，退回去换了个角度硬挤。
“你那块头，少吃半年也过不去。”疤脸在外面调侃。
“放屁，老子这是骨头架子大，减不了。”
我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光头哥，憋着气试一下，还能缩两寸呢。”
光头憋住气，一使劲，肩膀从石头缝里脱了出来。他回头瞪了我一眼，疤脸在外面笑了一声，很轻。
出了洞口是那块凸出的岩石，站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了。登山绳还垂在头顶的裂缝口，疤脸拽了拽。
“很结实，我先上去。”
他抓着绳子蹬着岩壁，三两下就上去了。煤矿那会儿我就知道他能爬。煤堆塌了，他是第一个上去的。那时候爬的是煤堆，现在爬的是裂缝。我看着他消失在裂缝口的黑暗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就没变过。
他趴在裂缝口把绳子放下来，我们挨个上。我爬到一半胳膊就酸了，吊在半空中歇了两秒，疤脸在上面伸着手。
“九斤，别看底下，看我的手。”
他一把把我拽上去。我翻出裂缝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手心勒得发烫。
我不由自主地往头顶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不过这次我不怕了，身上有硫磺和艾草粉，专克它们的。
老猫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我跟在队伍后头，没走多远，一股味道钻进鼻子里。不是硫磺，也不是铁锈，是血腥味。新鲜的，还没散干净。
老猫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停了。
疤脸把那几个跟班的往后拦了一下。矮胖子把铁锹从肩上卸下来，两手握着。戴眼镜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连嘴唇都白了。
小婉往秦才那边靠了一步，秦才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她前面挡了挡。
矿道顶上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在黑暗里头格外清楚。老猫灭了手电，侧着耳朵听了半晌。
“有人。”
两个字，很轻。
光头已经把枪掏出来了：“又是那玩意儿？”
“不像。”
疤脸也把五四式拔了出来。瘦高个和矮胖子贴紧了石壁。我蹲在老猫身后，周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光头往我这边靠了半步，他肩膀蹭到我胳膊，能感觉到他也是僵的。
过了半刻钟，老猫重新打亮手电，光柱往前一扫。
地上趴着一个东西，身体细长，没有翅膀，皮肤干缩得像晒了半个月的死蛇。蜷在矿道边上，脑袋不见了。断口齐整，像是一刀砍下来的。
“跟之前的不一样。”疤脸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断口，“我撞上的那几只都是被咬死的，这只是被人砍的。一刀下来，没补第二刀。”
我凑过去的时候膝盖跪在碎石上，有颗弹壳硌了一下，疼得我吸了口气。
黑血从断脖子里流出来，黏在碎石上，还没干透。手电往它身下一照，地上有弹壳，黄铜的，散了好几枚。还有别的血。不是黑的。是红的，暗红色，滴在碎石上，顺着矿道一直往里延伸。
老猫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开口。
“人的，还没干透。”
光头握枪的手紧了紧，舔了下嘴唇：“马建国那狗日的？”
老猫没答。他灭了手电，贴着墙根往前摸。光头跟在后面，枪口朝前，迈一步停半秒。疤脸在他身后，枪管在手电光里泛着乌光。秦才、小婉、我，还有疤脸那三个人，依次跟上，没人敢出声。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枪打烂的，刀砍断的，踩扁的，黑血流了一地，走过去脚底板黏糊糊的。弹壳踩上去叮当响，弹头嵌在石壁里，石头面打得坑坑洼洼。
有个地方，碎石上摊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拖出去老远。像是有人受了伤，被拽着脚拖走了。我盯着那摊血，嗓子发紧。
光头压低嗓子骂了一句：“这孙子害死了多少人？”
老猫没答。他停下来，手电照着一面石壁。壁上嵌着一颗弹头，旁边有道很深的划痕，像是砍偏了蹭上去的。划痕边上挂着一小片布条，深蓝色，上头沾着血。
老猫把布条扯下来，捻了捻。
“错不了，是马建国的人。”
把布条扔在地上，老猫继续往前走。
空气越来越冷，硫磺味越来越重，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混在一起闻着就犯恶心。
“九斤。”光头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布巾子还有多的吗？”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来递给他。“你自己的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他接过去捂在嘴上，闷声闷气说了句谢了。
走到尽头，石板被人完全撬开了，歪在一边，底下的台阶露出来。疤脸捡了块碎石扔下去，隔了好几秒才听见响。
“比上回深。”老猫说。
“你上回来过？”
“嗯。”
老猫带头钻了进去。我们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路上没看到马建国的人，到了石台，上面空空如也，守陵人的尸体不见了。
找了半天，在一堆碎石后头找到了遗骸。被人踢到墙角，骨头散了一地，裹尸的麻绳断成好几截扔在旁边。
疤脸蹲下来捡起一截麻绳看了看断口，“刀割的。他们翻过这里。”
秦才看着那堆骨头，半天没动。他把外衣脱了，轻轻盖在遗骸上。
“这帮畜生。”
声音很轻，但在黑暗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老猫站在石台边上，手电光照着那堆骨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疤脸把烟头掐了，别过脸去。矮胖子拄着铁锹，低着头不吭声。小婉站在人群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这老头守了多少年？”疤脸问。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老猫走过去，把秦才拉起来。
“走吧，前面就是铜门。”
光头收了枪，伸手在秦才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秦才点了点头。
老猫已经往前走了，手电光在黑暗里晃了晃，照出前面一条窄道。
窄道尽头，两道青铜门扇依然紧闭着，但门缝下端的灰土上有新鲜的划痕，金属蹭出来的，茬口还发白。门缝里夹着一根断了的引信，火药味还没散尽。
“有人炸过。”老猫蹲下来，捻了捻引信，“没炸开。”
接着把帆布包搁在地上，蹲下身，开始解油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