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惹祸
出了站，老猫把帆布包往肩头紧了紧，闷头往西边墙根的阴凉地走。
没走出几十步，迎面戳着栋米白色的大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腰杆挺得笔直。
我盯着门头上那块鎏金的 “流花宾馆” 牌子，脚都慢了半拍。以前在西安，最体面的也就解放饭店，哪见过这阵仗？站在它底下，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早年在圈里就听人传得邪乎，说广州流花宾馆是全国最大的黑市，挖出来的青铜器，高古瓷，都在里头交易，藏龙卧虎的很。
可真站到跟前一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门童站岗，小轿车停满，哪有半分黑市的样子？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黑市是流花宾馆后面这一片——站前路、流花新街、克山一带的上百家招待所，全是藏货的地方。
北方挖出来的硬货，十件里有六七件，最后都得从这儿绕去香港。
简单点说：黑市是 “流花片区”，不是 “流花宾馆”。只是圈内人常说 “去流花出货”，口口相传久了，就简化成了 “流花宾馆是黑市”。
听说有北派的新手真信了这话，拎着件西周青铜鼎直接进宾馆大堂找人接头，结果刚进门就被保安拦住了，一看是出土青铜器，直接扭送站前派出所，东西没收，人拘留。
“瞎看什么，走。”老猫斜眼扫了下那栋楼，“这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光头抻着脖子瞅了两眼，咋舌道：“我的娘哎，这地方睡一宿，不得造出去半袋面钱？”
沿着环市西路往西走个百十来步，紧挨着又是一栋高楼，挂着 “红棉大酒店” 的牌子，楼下开着茶楼和服装店，玻璃橱窗擦得透亮。
光头走着走着就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我，脑袋往橱窗那边一偏，压着嗓子贼兮兮地说：“九斤九斤，快看快看，那妞真俊。”
我顺着他眼神扫了一眼，那姑娘穿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藏青色的裤子裤线熨得笔直，脸上擦了粉，嘴唇红红的，确实比西北乡下见过的姑娘都鲜亮。
光头来了兴致，脚步都慢了半拍，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挪不开，嘴里还碎碎念：“你看那头发卷的，跟电视里演的似的。还有那皮鞋，锃亮，怕是得十几块钱一双吧？也不知道在这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比咱们村支书家闺女强多了。”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都忘了压，还想再用胳膊肘捅我，嘴里刚蹦出个 “你说……”
我刚要搭腔，就见走在前头的老猫脚步半分没停，只微微侧过脸，眼尾往这边冷冷扫了一下。光头话刚到嘴边硬生生噎了回去，眼睛也慌忙垂下去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往西南边一拐，钻进了一条窄巷子，走了不到两百米，老猫停下脚步，下巴微微一抬。
“就这儿。”
我顺着看过去，一栋四层灰砖楼，门口挂着块旧木牌，红漆掉得斑斑驳驳，依稀能认出五个字：韶关商业招待所。
老猫后来跟我说，选这儿是有讲究的。外地驻穗的商业招待所，不管你来路，只管收钱住店。住客全是外地跑生意的，拎着大包小包没人觉得奇怪。比街边私人旅社稳，比流花宾馆那种显眼的地方安全。
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叼烟的中年妇女，头发卷着发卷，看电视看得入迷。电视里放的是《西游记》，正好演到三打白骨精那段，唐僧在念紧箍咒。
老猫跟老板娘开了两间房，我和光头一间，老猫一间。
走廊窄的很，头顶悬着个二十五瓦的灯泡，蒙着一层灰，走到一半，旁边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个人。
是个女的，看着二十出头，穿件碎花的确良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扑了厚厚的粉，踩着双塑料凉鞋。
她靠在墙上，见我们过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外地口音：“老板，住店啊？
老猫没停步，嗯了一声。
那女人又跟了两步，眼睛瞟了瞟我们手里的包，声音更轻了：“要不要妹子陪？三十块钱一夜，有热水，干净的。”
光头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老猫侧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不用。” 老猫声音冷得很，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那女人也不恼，撇撇嘴，又缩回了阴影里。我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还站着两个，打扮差不多，见我们拒绝了，就转过头去，跟拐角处几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小声说着什么。
进了房间，光头把东西往床底下一塞，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响。
“猫爷，刚才那女的......”
“少想没用的。”老猫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拉上，“这地方鱼龙混杂，晚上谁敲门都别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走廊那几个男的，盯着我们的包看了半天。今晚别睡太死。”
我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的灯泡还晃着，刚才那几个女的又拦住了两个刚上楼的外地人，拉拉扯扯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我跟光头回到自己房间，光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半天。
到了晚上八点多，光头说想出去转转，我说猫爷说了别乱跑，但是他执意要出去，我怕他一个人出去惹事，只好跟着。
广州的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街边的巷子里，炒粉的、炖牛杂的、卖绿豆沙马蹄爽的手推车小摊，顺着墙根一字排开。
光头叼着烟，走在前头，东张西望。
“小九，你看那个。”他指着一个卖牛杂的摊子，“那煮的啥？”
“不知道。”
“闻着还挺香。”他咽了口唾沫，但没敢买。
路边站着几个女的，穿得花枝招展，叼着烟，靠着墙。其中一个冲着光头喊：“靓仔，食宵夜喂。”
光头没听懂，我也没听懂，那女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
光头愣了一下，拉着我快走几步。
“他娘的，这地方的人怎么跟鬼似的。”他嘟囔着，随后把烟头往外一弹。
“啊......”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