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头撂下筷子：“潼关？”
老猫吸溜着面条：“嗯。”
“去那儿干啥？”
“找船。”
“黄河上的船？”
“嗯。”
孙头声音压低了：“猫爷，咱这趟是摸玉环的来路，跟黄河扯不上。”
老猫放下碗：“压口钱不扔河里扔哪儿？”
孙头不吭声了。
我扒拉完面汤：“猫爷，找谁？”
“老吴。”老猫抹了把嘴，“孙头认识。”
孙头猛地抬头：“吴老大？”
“嗯。”
“他还在潼关？”
“跑船的能挪哪儿去。”
孙头脸色变了变，端起碗喝汤，喝得呼噜响。
老猫看他：“有难处？”
“没。”孙头把碗一推，“就是……老吴那人，脾气怪。”他顿了顿，“我带你们见船帮，老吴在里头说得上话。”
“怪也得找。”老猫站起来，“收拾，现在走。”
“现在？”孙头也站起来，“这都下午了，到潼关得啥时候？”
“明天一早。”
“赶夜路？”
老猫没答，掏钱放桌上。
出了门，太阳斜得晃眼。老猫拦了辆拉煤车，跟司机说了两句，塞过去两块钱。
司机黑着脸叼着烟：“后头。”
我们爬上车斗。煤堆得老高，边上留了条缝，刚够坐仨人。
车开起来，风刮得脸疼。
孙头靠煤堆坐着，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猫爷，老吴跟老柴熟。”
老猫没接话。
“当年老柴跑黄河线，就是老吴带的船。”
“知道。”
“那你还找他？”孙头扭头，“老柴栽了，老吴能干净？”
老猫闭着眼：“干净不干净，见了再说。”
车颠得厉害，煤灰扬起来呛人。
孙头掐了烟，沉默了一会儿：“老柴当年就栽在这事儿上。”
我转头看他。
孙头盯着车外：“那会儿也是夏天，老柴从山西收了一批水洞子货，要过河运到河南。老吴找的船，半夜走的。”
风把话吹得断断续续。
“结果呢？”我问。
“结果？”孙头冷笑，“船到河中间翻了，货全沉了，死俩。”
“老柴呢？”
“游回来了。”孙头说，“可那批货值钱，赔不起，债主追上门。老柴没办法，只能再下地，这才去了蓝田。”
他又点了根烟。
“后来就出事了。”孙头吐了口烟，“蓝田墓塌了，老柴埋里头。你说巧不巧？”
老猫睁开眼：“你觉得是老吴搞的鬼？”
“我不知道。”孙头摇头，“但老柴栽在黄河上，这事儿不假。”
车拐了个弯，黄河在远处露出来，黄澄澄一条。
老猫看着河面：“所以更得找老吴。”
孙头没明白：“为啥？”
“老柴当年运的货，是啥？”
“不知道。”
“水洞子里出的，能是啥？”老猫说，“八成是沉船里的玩意儿。”
孙头愣住。
“老柴那批货，跟玉环可能是一路的。”老猫说，“都是水里的东西。”
车继续往前开。天擦黑了，河面上起雾。
孙头不说话了，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靠着煤堆，脑子里乱。老柴，黄河，沉船，玉环……这些事儿缠一块儿，理不清。
半夜，车停了。
司机探出头：“潼关到了，前头就是渡口。”
我们跳下车。四周黑漆漆的，远处几盏路灯照着土路。
老猫掏出手电照路牌：风陵渡。
“走。”
孙头带路，沿土路往河边走。两边荒草老高，风一吹哗哗响。
走了二十分钟，看见灯光。
是个码头。几条木船拴在岸边晃荡。岸边有间木板房，窗户透出黄光。
孙头敲门。
“谁？”里头粗嗓门。
“我，孙头。”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身上晒得黝黑，胸口有道疤。
“孙头？”汉子眯着眼，“你咋来了？”
“找你有事儿。”孙头说，“猫爷，九斤。”
汉子打量我们，侧身：“进来。”
屋里简陋，木板床，桌子，墙上挂渔网蓑衣。桌上有酒瓶和半盘花生米。
汉子拉过凳子：“坐。喝酒不？”
“不喝了。”老猫说，“说正事。”
汉子坐下点烟：“啥正事？”
“借条船。”老猫说，“下河找东西。”
“找啥？”
“沉船。”
汉子抽烟的手停了停，抬眼看看老猫，又看看孙头：“捞沉船？”
“嗯。”
“哪段河？”
“风陵渡往下，老河道。”老猫说，“具体位置不清楚，得摸。”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掐了烟：“猫爷，不是我不借。这活儿不好干。”
“知道。价钱好说。”
“不是钱的事儿。”汉子摇头，“黄河底下凶险，暗流多，沉船都埋泥沙里。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孙头：“老柴的事儿，你们知道吧？”
孙头点头。
“老柴当年就是捞沉船栽的。”汉子说，“他那批货就是从河里捞上来的。结果呢？船翻了，人死了，货也没了。”
老猫问：“老柴捞的是哪条船？”
“不知道。”汉子说，“老柴没细说，只说是条老船，年头久了，里头有货。”
“你带他去的？”
“嗯。”汉子点头，“我撑的船。那天晚上月亮大，河面亮。老柴说位置准，就在河心那片。我们下了锚，他带人下水，捞上来几个箱子。”
“箱子里是啥？”
“没看。”汉子说，“老柴不让看，说看了晦气。箱子用油布包着，绑得严实。连夜运到对岸，老柴给了钱，我就回来了。”
“后来船翻了，你没问？”
“问了。”汉子说，“老柴说是意外，河上起风浪。可我觉得不对劲。”
“咋不对劲？”
汉子压低声音：“那船我撑了十几年，从来没翻过。那天晚上风平浪静，咋就翻了？还有，翻船时候，我听见水底下有动静。”
“啥动静？”
“像铁链子响。”汉子说，“哗啦哗啦的，从河底传上来。”
屋里静了静。
老猫问：“后来呢？”
“后来老柴就出事了。”汉子说，“蓝田墓塌了，人没了。我听说这事儿，心里发毛，再没敢接捞船的活儿。”
孙头插话：“老吴，猫爷不是外人。我们这趟找沉船，跟老柴那批货可能有关联。”
“啥关联？”
“玉环。”老猫掏出那枚玉环放桌上。
汉子拿起来对着灯看。玉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头那圈纹路清晰。
“这是……”汉子皱眉，“压口钱？”
“你认得？”
“跑船的谁不认得。”汉子说，“祭河伯用的，扔河里保平安。可你这枚……不对。”
“咋不对？”
“普通压口钱是铜的，你这枚是玉的。”汉子说，“玉的压口钱，我只听说过一次。”
“啥时候？”
“老柴出事前。”汉子说，“他跟我喝酒时候提过一嘴，说山西那边出了批好货，里头有枚玉环，值大钱。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他把玉环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纹路。
“老吴，”老猫盯着他，“老柴说的那枚玉环，是不是就长这样？”
汉子没马上答。
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翻找半天，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小心摊在桌上。
纸上用铅笔描了个图，线条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环状物，中间刻着纹路。
“这是老柴落我这儿的东西。”汉子指着图，“他那晚喝多了，画了这个，说要是他出事，这东西值钱。”
老猫把玉环凑到图旁边。
纹路对上了。
“老柴捞的那批货里，有这玩意儿？”孙头声音发紧。
“不知道。”汉子摇头，“他没明说。但画这图时候，他念叨了一句。”
“念叨啥？”
“说‘河伯不收玉，只收命’。”
屋里又静下来。河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
老猫收起玉环：“船借不借？”
汉子盯着油灯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借。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得跟船。”汉子说，“黄河我熟，离了我，你们找不着地方。”
“行。”
“还有，”汉子站起来，“要是真摸到东西，得分我一份。”
“多少？”
“三成。”
老猫点头：“成。”
汉子这才松了口气，从墙角拎出个酒瓶子，咬开瓶盖灌了一口：“啥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几个人？”
“就我们仨，再加你。”老猫说，“船帮那边，你打声招呼。”
“不用打招呼。”汉子咧嘴笑了，胸口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我就是船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