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汉江上飘着一层薄雾，像条白带子缠在山腰上。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隔壁老猫已经在穿鞋了。
“起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老猫系着鞋带，头也没抬，“秦才那小子说一早，别让人家等着。”
我套上外套，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环，还在。
这东西我随身带着，睡觉都搁枕头底下。光头已经在院子里洗脸了，水声哗啦哗啦的。他往脸上泼了几把水，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
“九斤，快点。”他喊了一声，“吃了饭就走。”
我们在码头边上，找了个早点摊子。热乎乎的豆浆配油条，我喝了三大碗。
秦才背着竹篓来了，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脚上一双解放鞋，已经磨得发白。
他没多说话，只点了下头：“走吧。”
出了镇子就进山了。
路越来越窄。从能走板车的土路，变成一人宽的羊肠小道。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树叶味儿和泥土腥味儿。
秦才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
他手里拿了根竹竿，时不时拨开两边的草。
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树根底下的苔藓，有时候蹲下来，捏把土闻闻。
我跟在后头，看他这些动作，心里暗暗吃惊，这哪像个十八九岁的后生？分明是个老江湖的手势。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到了一处山涧边上。水从石头上淌下来，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秦才蹲下来捧了两口水喝，擦了擦嘴：
“过了这条涧子，就进黑林子地界了。”
老猫也蹲下来喝水，眯着眼看了，看对面的山：“你爹当年走的是哪条道？”
秦才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上游的方向：“从那边绕过去的。有条古道，年头久了，长满了草。”
“能找到吗？”光头问。
秦才没答话，站起来往上走。我们跟在后头，沿着山涧走了大概一里地。他停在一堆乱石跟前。
“就是这儿了。”
我凑上去看。
根本看不出有路的样子。石头缝里长满了灌木和藤蔓，密密麻麻的。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仔细看，能发现几块石头上，有规则的凿痕，像是被人修整过的。
老猫伸手拨开一丛藤蔓，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来。
上面刻着几个字。
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能认出是繁体字“骊山工程指挥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光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操，还真是那条道。”
秦才没说话。
拎着竹竿，开始拨草开路。
他动作很利索。藤蔓在他手里跟面条似的，被扯断扔到一边。
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来，石阶上铺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石阶很陡，几乎是贴着崖壁走的。
有些地方塌了一半，只剩巴掌宽的空当。
得侧着身子，贴紧岩壁慢慢挪过去。
我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打颤。
底下是十几丈深的沟。
谷水声轰隆隆的响，像打雷似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谷出现在面前。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低洼处长满了参天大树。
树冠连成一片，把天都遮住了。
光线暗下来，像是突然到了傍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出来。
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黑林子。”秦才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那片树林。
声音不大。但在这山谷里回荡着，格外清楚。“进去之后别乱走，跟着我的脚印走，错了就出不来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看见他攥着竹竿的手指节发白。
老猫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走吧。”
进了林子。
光线更暗了。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着海绵似的。全是厚厚的落叶，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空气又闷又潮。
汗黏在身上，衣服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四周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响。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又消失在黑暗里，什么回音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似的。
秦才在前面带路。走走停停，时不时拿竹竿戳戳地面。
有时候绕个大圈子，有时候又折回来换方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他不是在找路，是在探路。
这片林子底下说不定一脚踩下去，就是个深坑或者暗洞。
转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
太阳刚露头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山谷深处一条瀑布跟前。
水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倾泻下来。
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声音大得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瀑布后面，是整片岩壁。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反着光。
秦才站在水潭边上，盯着瀑布看了很久。
突然转身，沿着水潭边上的乱石堆，往左边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
蹲下伸手扒开一堆碎石，露出一个洞口来。
洞口不大，也就半人高。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要不是他把石头搬开，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洞。
“找到了。”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抖，“引水暗渠。”
老猫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掏出电筒，照了照光柱射进去。
打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渠口堆着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家伙。
我凑近一看，是几根钢钎，已经锈得快烂了。
但还能看出形状来。上面刻着一串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凿子敲出来的。
老猫拿起一根钢钎，仔细看了看那些数字脸色变了：“这是骊山工程指挥部的物资编号，我在档案室见过一模一样的字体。”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真跟那个工程有关系。
“搬石头。”老猫把钢钎往地上一扔，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我们几个人一起上。
把堵在洞口的碎石，一块块搬开。
石头有大有小，最大的得两个人抬。小的拳头大小。
搬了一个多钟头。洞口终于露出来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水腥味。
我蹲在洞口边上，伸手在石缝里摸索。
突然。
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枚铜纽扣，已经氧化发绿了。
但还能看出形状来，圆形的，中间有个凸起的图案，像是朵花，又像是颗星。
老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更难看了：“跟那具中山装尸体衣服上的纽扣一模一样。我记得很清楚，那具尸体的纽扣缺了一颗，这个正好能对上。”他把纽扣凑近闻了闻，补充道：“暗渠水汽重，铜器锈得快，半个月就能挂上绿，错不了。”
我心里一沉，那个死在墓道里的，中山装果然来过这里。
就在这时，洞里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又像是水流过狭窄通道的声音。
在这黑暗潮湿的空间里，回荡着。
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