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活着离开

魏大炮这话像块冰，砸进窄道里，所有人都噤了声。

火把的火苗被冷风刮得乱晃，影子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地抖。

秦才往前冲了一步，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马建国还活着？”

“活着。”魏大炮靠在石壁上，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刻在石头上的印子，“比谁都精神。”

光头骂了一声，又赶紧压低嗓子：“张明远不是把道观炸了吗？”

“炸了。”魏大炮把烟卷拿下来，夹在指间，“炸的是替身。马建国精得跟鬼似的，爆炸前五分钟就跑了。我在道观外蹲了三天，亲眼看着他从后山撤的。”

老猫的脸沉得像块铁。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魏大炮，眼神像刀子。

“你早就知道。”

“知道。”魏大炮没躲他的眼神，“那时候你们连749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告诉你们，除了让你们提前送命，没别的用。”

秦才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贴着秦大河留下的遗书。他看着魏大炮，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老猫看了秦才一眼，转向魏大炮：“马建国现在在哪？”

“潼关。”魏大炮说，“他比你们先一步出了终南山。现在应该在码头附近。他在等你们把铜门打开，他好坐收渔利。”

“他做梦。”光头啐了一口。

魏大炮没接话。他站直了身子，把烟卷塞回烟盒里，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塞到老猫手里。老猫低头看了一眼，是硫磺粉，和之前救我们时用的一样。他攥紧纸包，没说话。

“我该走了。”魏大炮转身往窄道深处走。

“你去哪？”老猫问。

“找马建国。”魏大炮头也不回，“有些账，该算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别信749局的人。”话音落，背影消失在窄道的阴影里。

老猫站在原地，手里的牛皮纸包被攥得变了形。隔了很久才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我们跟着他沿窄道上行。窄道越往上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岩壁冰凉潮湿，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方突然开阔了，是个天然岩洞，洞壁上有水冲刷过的痕迹，地上有干涸的淤泥。岩洞尽头有天光透进来。旧河道就在外面。

天已经大亮了。

旧河道干涸了大半，只剩几处浅滩，两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我从窄道里钻出来，眼睛被光线刺得睁不开，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连阴天的光都觉得扎眼。

码头方向传来越野车柴油引擎声。老猫一把按住所有人的肩膀，蹲进齐腰深的芦苇丛里。

三辆绿色军用吉普从码头方向开过来，轮胎碾过碎石路，声音刺耳。车窗摇下来，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芦苇叶子在风里晃，我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吉普开过去很久，老猫才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老吴的船还拴在歪木桩上，但船舷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是刺刀划的，木质还泛着白茬。

“码头不能去了。”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沿河道往下游走，三里地外有个废弃渡口。”

我们沿着旧河道往下游走。脚下的淤泥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嘎吱响。芦苇丛很高，遮住了码头方向的视线，但引擎声一直隐隐约约传过来。

走了大概三里地，果然看到一个废弃渡口，石阶已经塌了大半，拴船的木桩歪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青苔。从渡口上岸，老猫让我们分散行动，到潼关镇上的老茶馆汇合。

镇子不大，早晨的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挑担子的、赶牲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的。

我按老猫说的，从巷子里绕到老茶馆后门。门缝里飘出茶香和收音机里放的秦腔。

刘婶正擦着柜台。她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往门口瞟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这几天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带了七八个穿黑衣服的，天天在码头上转。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几个外地人。”

她往老猫手里的茶碗里添了点热水，声音更低了：“昨天有个船工多说了一句话，被他们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们可得小心点。”

老猫没说话，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天黑后光头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出去时松了一些：“人撤了大半，就剩一辆吉普和一个司机。马建国不在。”

老猫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

码头上的灯光在远处晃着，河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死鱼的腥味。我们摸到仓库附近。仓库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铁皮门虚掩着一条缝。

挂锁被扔在地上，锁芯已经被撬坏了。里面，有微弱的手电光在晃。老猫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脚步顿了一下。

光头在后面端着猎枪，枪口微微朝上，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先进去了？”

老猫没回答。他侧身挤进门缝，手电光在里面晃了两下，灭了。

过了片刻，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然后是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进来。”

我们鱼贯而入。仓库里堆着木条箱和旧帆布，空气里有霉味和柴油味。地上躺着两个人，被老猫打晕了。角落里，碳十四测定仪装在木条箱里，封条上是马建国的签字。

老猫打开仪器箱，箱底压着一封信，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潦草，墨水晕开了好几处。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值班室里，老吴被绑在椅子上，额头上淌着血，嘴里塞着破布。光头踹开门给他松绑，老吴抓住老猫的胳膊，声音发颤：“马建国昨天下午走的，往咸阳去了。他在船上装了炸药，说要是你们回来，就直接......”

话没说完，老猫一把将老吴按在桌子底下，反手关上灯。外面码头上有脚步声，两个人从吉普车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铁棍。

光头端起猎枪，老猫按住他，说不能开枪，一开枪全码头都知道。

“船上的炸药是定时的。”老吴压低声音，“还有不到半个钟头。”

“那你去拆炸药，我们在外面……。”

老猫话还没说完，老吴猫着腰从值班室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二十分钟后，老吴回来了，额头上全是汗。

船上的拆了。 他喘着气，那老东西留了个双引信，差点炸了。

所有人立刻上船。

老吴发动引擎，船猛地一震，驶离码头。

船刚开出不到五十米，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仓库方向腾起一团冲天火光，火光照亮了半个码头。

老吴骂了一声：我就知道！他在仓库也埋了炸药，是毁痕迹用的！

他把舵打满，船贴着北岸往上游开。

别指望能直接开到西安。 老吴头也不回地喊，这破河到处是浅滩，我这船吃水才半米，最多开到渭南。到了渭南咱们再换车。

河面很黑，月光照在浑浊的水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船尾翻起的白色水沫往后飘，飘一段就散了。

一路上，老吴手里始终攥着一根长竹竿，时不时往水里探一下。

有好几次，船底刮到了河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天快亮的时候，河面起雾。

光头忽然指着后面喊了一声。

我们回头。

雾里飘着个模糊船影，不远不近，跟着我们。

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老猫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没拿枪，没说话，就看着。

雾越来越浓，影子慢慢淡去，最后消失。

没人出声。

上午九点多，船终于靠了渭南渡口。

老吴把船拴在木桩上，抹了一把汗：只能到这了。再往上走，神仙也开不过去。

老猫转过身，看西安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散了，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

马建国也在往那儿去。 老猫说。

秦才坐在船舷，小婉递过水，他喝了一口，还给她。

他把遗书塞回怀里，抬头望向西安，眼神很沉，像压着山。

老猫把罗盘收好，站起身。

走，去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