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天之约1
陆敬山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猫低头看着登记册上“白守义”三个字，又问：“那道沟，他后来就没再提过？”
陆敬山摇头，老猫没再问。
从纺织城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街面晒了一天，热气还没散，我后背的褂子早贴在了身上，走几步就忍不住往外扯一下。
光头一路都在琢磨白守义，走出没多远便问：“猫爷，这人要是还活着，咱是不是得去趟韩城？”
老猫把那张旧日历纸拿出来，在背面写下“西少大队、白守义”几个字，折好收进上衣内兜。
“要去。”
“那什么时候走？”
老猫抬头看了眼天。
“先去见个人。”
我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和黑脸膛的七天之约，到了。
赶到小东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顺来客栈门口横七竖八停着几辆自行车，门槛磨得发亮。我们刚进去，黑脸膛便从里面站了起来。
“猫爷。”
他抱了抱拳，又冲我和光头点头。
“我下午就来了，还寻思今天要是等不到几位，这几天算白忙活了。”
光头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
“你放心，猫爷答应的事，什么时候黄过？”
黑脸膛笑着指了指他。
“光头兄弟这张嘴倒是快。”
他说着提起茶壶，先给老猫倒了一碗。
“何爷交代了，该说的都说。猫爷最后要是还看不上这趟活，那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老猫接过茶，没有喝，目光落在黑脸膛脚边那个旧帆布包上。
“你上回答应我的东西呢？”
“都在。”
黑脸膛把包提起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发白的韩城地图。
老猫道：“那就先说说你们都查到了什么。”
黑脸膛没再绕弯子。
为了那半只铜耳朵，他们查了整整两年。
韩城塬上哪个村出过铜器，谁家早年往外卖过老东西，只要能沾上边，他们都去问。
十几条线追下来，大半没了下文，最后真正留下来的，就几条。
三年前那只残耳是一条，八五年前后，芝川附近有人往西安送过一批老铜，也是一条。
另外几个当地老人提过，芝川往西的塬地上，早些年修地时不止一次出过碎陶和铜片。
黑脸膛把地图摊开，上面不少地方都打了叉，剩下几个圈挨得不远。
他拿铅笔点了点。
“前头那些地方基本都排了，最后剩下的，在这儿。”
老猫低头看了一眼。
“芝川？”
“对。”
我心里一下动了，几个时辰前，陆敬山那本发黄的登记册上，正是这两个字。
老猫没说什么，只把地图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一点。
黑脸膛继续说道：“去年我们去过两趟，没动土，光找人问。八五年前后那批老铜，就是这么摸出来的。”
老猫问：“东西见着没有？”
“没有。”
黑脸膛端起茶喝了一口。
“真还在，我今天早给您装包里带来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
“干咱们这行就这样。人找着了，东西没了；东西找着了，人又没了。十条消息能剩下一条尾巴，就算祖师爷赏饭。”
光头听乐了。
“那你们这两年没少白跑吧？”
“何止没少。”
黑脸膛一拍大腿。
“去年有个人跟我赌咒发誓，说他亲戚家里藏着口西周铜鼎。我坐半天车赶过去，进门一看，好家伙，一口补了三回的破铜锅。那人还问我要不要，五十块钱卖我。”
光头哈哈笑了起来。
“那你买了没有？”
“我买它干什么？回家炖肉？”
光头笑得更响了，黑脸膛自己也乐。
老猫没笑，他一直低头看着地图，等两个人消停下来才问：“芝川那边说的那些东西，最早是哪年的？”
黑脸膛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这个说不准。有人说七十年代，也有人说还要早。几十年前的事，问到后来，他们自己都说乱了。”
老猫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七十年代？”
“有人这么讲过。”
“哪个村？”
黑脸膛摇头。
“到这儿就断了。只知道芝川一带，再细没人说得清。”
老猫嗯了一声，烟送到嘴边，却没急着抽。
我坐在旁边也没吱声。
以前碰上这种事，我大多只能听个热闹。这几天跟着老猫一趟趟跑下来，我才慢慢听明白，他问的往往不是别人说了什么，而是那句话到底能不能站住。
过了一会儿，老猫忽然说道：“那只耳朵的来路，你再跟我说一遍。”
黑脸膛愣了下。
“上回不是说过？”
“再说一遍。”
黑脸膛看了老猫几秒，把铅笔放下。
“三年前，韩城塬上一个老汉耕地，翻出来几件铜东西，残耳是其中一件。东西后来进了西安，转了几道，到了何爷手里。”
老猫问：“那个老汉，你见过？”
黑脸膛怔了一下。
“猫爷，这话我可没说过。”
光头皱起眉。
“你上回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
黑脸膛看了他一眼，也没恼。
“消息传到咱们手里，哪条不得倒几道？我要每件东西都亲眼看着从地里刨出来，那还跑什么货，自己扛铲子得了。”
他说完，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
“最早碰过那老汉的，是个乡下收货的。东西从他手里又倒了一道，最后才到何爷那边。等我们觉得这半只耳朵有门道，再回头找，前面的线已经断了。”
“最先收货的人呢？”
“找到了。”
黑脸膛叹了声。
“可那人一年到头跑村子收东西，见过的老头多了。问姓什么，不知道；住哪个村，也记不清。就记得在韩城塬上，东西到手的时候还带着土。”
老猫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能确定的，只是八五年前后，这只耳朵从韩城出来过。”
“对。”
“但不能确定，那是它第一次从土里出来。”
黑脸膛没接话。
手里的火柴已经划着，却停在烟边。
几秒后，他把火吹灭。
“这话……”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以前还真没人这么问过。”
我这时才彻底明白老猫为什么又让他把来路说一遍。
黑脸膛他们查的，是这只耳朵三年前从哪儿来。
而老猫问的，却是更早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