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豳师
包里头是玉环和两片青铜残片，这两件东西跟了我们一路，现在终于要用上了。
“九斤，手电照着。”
我把手电举高，光柱对准门上的凹槽，光头跟疤脸也凑过来举着手电。
老猫先把两片铜片放进去，接着拿起玉环，看准了的位置，往里一推，刚好和铜片咬在一起。
咔咔咔。
连着三声。玉环自己在转。
“退后。”老猫沉声说道。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两步。疤脸把枪拔了出来。矮胖子把铁锹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铜门里头嘎嘣一声，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断开了。然后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轰隆隆的，从门框上头一路碾到下头，整个甬道都在跟着颤。头顶上簌簌地往下落灰。
两扇青灰色的门面抖了一下，往两边滑，蹭着地面的石板，发出一声又闷又沉的响。
那声音在甬道里来回荡了两圈才慢慢消停。
走上前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我最先闻到一股香味，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之前的一个坑，也是这种味道。
后来我跟一个搞考古的朋友聊起过这事儿，他说这种味道其实是封存了几千年的有机物挥发出来的，里面有尸蜡、香料、还有各种说不清楚的成分。
古人埋墓的时候会在土层里掺松香和硫磺，时间一长，就变成了这种“古墓味”。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太确定，因为他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些墓有这种味道，有些墓没有。
我倒觉得，这味道就是Money的味道。
老猫打亮手电，光柱刺进黑暗，照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两壁光滑平整，连凿痕都看不太出来。石阶上积了一层灰，一直往石阶下头延伸。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走吧。”
他第一个迈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脚踩在石阶上，石头冰凉，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手扶着门框的时候掌心蹭到了铜锈，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铁腥味。
小婉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在那两个被铲掉的铭文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疤脸最后一个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铜门，手在枪把上搁了一下。
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多级，前面忽然开阔了。手电光扫过去，能隐约看见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是墓室那种方方正正的，是不规则的，像是天然的地下溶洞被人工开凿过。
头顶的岩壁有十几米高，手电光照上去能看见钟乳石的影子，密密麻麻倒挂着。
“猫爷，这地方有多大？”光头把火把举高了，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推开一圈，但照不到头。
“不知道。”老猫说。
“操，这比上面那个洞窟还大。”光头回头看了疤脸一眼，“老邱，你见过这么大的地宫没？”
“没见过。”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都跟紧点，别走散了。”
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字，整面墙都是，刻痕深浅不一。
“这边也有。”疤脸在另一边喊了一声。
他的手电光照在对面的石壁上。是一幅图案，刻得很粗糙，但勉强能辨认出来，一群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长袍的，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像是在做法。
老猫把手电往深处照了照，迈步往前走。我们跟上去。
疤脸回头朝瘦高个他们压了压手掌，意思是别乱碰东西。
我们沿着石壁往深处走，走了大概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排陶俑。手电光照上去，那些陶俑大概有半人高，排列得很整齐，面朝同一个方向。
“这啥玩意？”光头第一个凑过去。他拿枪管敲了敲最边上那个陶俑的肚子，声音是空心的，带着回音。“空的。这摆一排空罐子干啥？”
走近了才看清，这些陶俑的面部表情不是威严，不是肃穆，是扭曲的。它们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叫，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最让人发毛的是它们的姿势，每个陶俑的双手都举在胸前，手指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挣扎。
“好几百个。”我数了数，“这是陪葬的？”
“不是陪葬。”疤脸蹲在最边上的一个陶俑旁边，手电光照着陶俑表面一道裂缝，“你看这个。”
裂缝里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我凑过去看，差点没站稳。是人的骨头，就嵌在陶俑的肚子里。
“操！”光头往后退了一步，“这玩意儿里面装着死人？”
“不是装着，是烧进去的。”疤脸把裂缝掰大了一点，手电往里照，“骨头和泥混在一起，一次性烧成的。”
小婉蹲下来看陶俑底座上刻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豳（Bin）师。”
“啥意思？”
“豳是地名，在西周早期，豳地有一支专门负责祭祀的军队，就叫豳师。”小婉站起来，看着那排陶俑，“史书上提到过豳师，但只说他们‘掌祭祀’，没说具体怎么做。”
“我知道豳师。”疤脸忽然开口。
“我家那块儿，老辈人传下来一些说法。”疤脸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豳师不是普通的军队，他们是专门给周天子搞祭祀的。祭天、祭山、祭河、祭祖先，都是他们干。但有一种祭，是不记在书上的。”
“啥祭？”光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人祭。”疤脸看着那排陶俑，“周朝早期还有活人祭祀的风俗，后来周公制礼作乐，废了这规矩。但有些地方还在偷偷搞，豳师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我在铜川下过一个西周早期的坑，挖出来过一件青铜簋（Gui），上面有‘豳师’两个字。后来我把东西卖给一个西安的文物贩子，那人说簋上的铭文里提过一件事，豳师把俘虏烧进陶俑里，一个陶俑封一个魂。”
小婉点了点头，“他们把活人祭改成了俑祭，打了个擦边球。”
戴眼镜的一直站在人群后面，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你们知道这地方有多大吗？！”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石壁上那些刻字，不是同一时期刻上去的。最底下的那层字，是西周早期的。往上那一层是西周中期的，再往上是春秋时期补刻的。”他推了推眼镜，手指着身后的石壁，“这意味着什么？这地方不是一次建成的，是几百年里一直被使用、一直被扩建的。”
他转过身，手电光扫过陶俑阵和牺牲坑。“这些陶俑，殉葬坑里绝对没有。牺牲坑，我见过的最大的在西周王陵的陪葬坑里，也就几十个人。这里的规模，几百具白骨，几百个陶俑。”
“这跟马王堆比怎么样？”光头问。
“马王堆？”戴眼镜的转过头看着光头，那个表情就像光头的这个问题是在问他珠穆朗玛峰跟村口的土坡哪个高。“马王堆是汉墓，西汉的。这是西周的，中间差了一千多年。而且马王堆是墓葬，这里是祭祀场，活着的人在这里搞仪式、杀人、封魂，几百年里一直在用。”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老猫。
“猫爷，全国范围内，从来没发现过这种规模的西周祭祀场，这不是墓，这是个...制造活死人的工厂。”
光头看了看戴眼镜的，又看了看老猫。
“猫爷，这眼镜说的啥意思？”
“意思是咱们捅了个天大的窟窿。”疤脸替老猫回答了，又看着戴眼镜的，“你确定？”
“我学了十五年考古。”戴眼镜的说，“不会看错。”
他话音刚落，整个地下空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