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禁沟
天刚麻麻亮，船靠上了潼关码头。
老吴把缆绳拴在歪木桩上，打了个死结。
跳板还没搭稳，码头的碎石滩上蹲着个人。
光头。
脸上蹭了道黑灰，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几步跨到跳板边上，靴子踩得碎石嘎吱响。
我扶着船舷往下迈，脚踝猛地一疼，昨晚水下那东西勒的乌青印子，一宿没消，反倒肿得老高。
小婉蹲在船舷边，把最后一截绷带扯断，打了个结。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我一眼。
“能走？”
“能。”
她没再问，把绷带塞进帆布包，转身去帮秦才搬东西。
光头目光扫过我肿起来的裤脚，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我踩着跳板上了岸，脚一沾地，脚踝又是一阵刺痛，“被水里的东西勒的。”
“水里的东西？”光头眼珠子一瞪，“啥玩意？”
“民国的粽子。”我扶着木桩站稳。
光头眼珠子一瞪，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粽子？”他压着嗓子，声音都劈了，“水底下有粽子？”
“有。民国打扮，指甲这么长。”我比了个手势。
“还活着？”
“死了。又活了。然后又死了。”我说，“我照它脖子来了一刀，才不动了。”
光头往船舱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
“猫爷没事吧？”
“没大事，脖子被那玩意抓伤了。”
“带我去看看。”光头抬脚就要上船。
我伸手拦住他。“小婉给他包扎过了，血止住了。你别上去吵他，他一宿没睡，刚把东西理完。”
光头站住，往船舱那边又看了一眼，喉结滚了滚，没再坚持。
“你们一宿没回来，我在码头蹲到现在。”他把脸上的黑灰蹭了蹭，蹭成一道更宽的印子。
“辛苦你了！”我说。
“辛苦个屁。”光头骂了一句。
老猫从船舱里钻出来。
他脖子上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晃眼，血渍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小片。
看了光头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
光头跨上跳板，走到老猫跟前，低头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纱布，眉头拧成疙瘩。
“猫爷，你脖子上。”
“皮外伤。”老猫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猫爷。阿六被警察带走了，
我在镇上亲眼盯着，等到警车开走才往这边赶。”
他喘了口气，压低嗓子。
“方文山应该知道我们来潼关了。”老猫吐了口烟，“天黑了去禁沟。”
“你们真要去禁沟？”
“怎么了？”
“禁沟我听说过，民国闹过匪，打死过人。”老吴蹲在船头，掏出旱烟袋点上，“后来采药的说这沟邪性，进去找不着北。”
“具体啥邪性？”
“有人进去三天三夜才出来，出来就疯了，嘴里净说胡话，什么‘面人’‘面人’的，没两天死了。”
船上安静了一瞬。
河风吹过码头，把拴船的麻绳吹得吱呀响。
远处黄河水浑黄浑黄地流着，浮冰已经化干净了，水面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天光。
老猫把烟头弹进黄河里，站起来。
“方文山也知道禁沟。”
“他怎么知道？” 我问。
“他在终南山拖时间，就是想先一步到潼关。”老猫说，“阿六被抓，马建国很快也会知道我们在这儿。现在是三方抢时间，谁先到禁沟，谁就能拿到东西。”
老猫划了根火柴，又点上烟，“天黑就走，不能让他抢在前头。”
整个白天，我们在船舱里歇着。
老猫靠在船舱角落里，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码头方向。
小婉蹲在我旁边，把我裤腿撸上去检查脚踝的勒痕。肿消了一些，但勒进去的印子还是乌青的，几道细口子结了薄痂，周围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
她拿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往里擦。
“以后下水别逞能。” 她说。
“我没逞能。”
“那你还第一个下去？”
我没接话，偷瞄了老猫一眼。
她把绷带缠好，用力一拽。
“疼。”
“活该。”
她站起来去收拾药瓶。老吴从船头递过来一兜干馍，一人分了两个，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
秦才嚼着嚼着忽然停了，抬起头看着船舱顶棚，像是想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嚼。
天擦黑，老猫站起来。
“走。”
老吴留在船上接应，老猫让他把船停在码头最暗的那段河道边上。一旦看到警车或者陌生的越野车，立刻吹哨子。
我们沿着河岸的小路摸黑走。
老猫打头，手电筒用破布蒙着，只透一线光，勉强照出脚下两步远。
秦才跟在他后面，不用看路 ，他在黑暗中走山道的本事是天生的。
小婉走在我前头，帆布包上的金属扣偶尔被手电光照亮一下。光头殿后，猎枪横在肩上。
河风刮过土崖，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黄河水声在黑暗中轰隆隆响，像打雷。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土路从河边拐进了山根，两边的地势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干河床。河床里全是乱石，踩上去打滑。
禁沟在潼关西边十里地。
说是沟，其实一条干河床。两边崖壁陡得跟刀劈似的，沟底乱石堆叠，长满枯黄蒿草。
老猫站沟口，把魏大炮那张图摊在石头上。铅笔擦痕从“禁沟”俩字延伸出去，歪歪扭扭画了条线，在沟深处标了个叉。
“就是这儿。”老猫收起图，把手电上的破布扯掉，光柱直射出去。
一道深沟豁然裂开，两岸是直上直下的土崖，崖壁上长满了酸枣刺和枯藤。
沟口堆着乱石 ，不是天然塌方，是被人用炸药炸塌的，石块棱角分明，断口发白，最多不超过半年。
光柱往上移，扫过崖壁上几道规则的凿痕。
那是人工用镐头刨出来的，石头茬子还新着。
老猫猛地灭了手电。
黑暗里，我们听见了汽车发动机的余温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沟口的空地上。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停在那里。车灯没开，但车窗玻璃反射着月光，冷得像冰。
四个黑影散在吉普车周围，一个靠在车门上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方文山的人，已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