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窑洞
赵长顺敲平最后一枚钉子，按着箱底试了试，才把锤子还给老郑。
老郑递过来两张钱。他没接，指了指卸在席子上的东西。
“别装得太重。底板换了，四边的木头还是旧的。”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空麻袋。白守义戴上草帽，我们一道出了院门。
巷子里已经看不见冯福全。我走到街口，朝两头望了望，老猫叫我跟上，没让我们分开去找。
回程的客车比来时挤。赵长顺将麻袋夹在胳膊底下，站在车门旁扶着栏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上车，他往后让了让，左手虎口擦到椅背，低头看了一眼，换成右手抓牢栏杆。
白守义有个座位，一只胳膊始终压着上衣口袋。里面装着刚拿回来的一百块钱，还有那张没落字的白纸。
我站在他旁边，车一颠，膝盖就撞上椅背。光头好不容易挤出半块站脚的地方，刚想开口，售票员又往车里塞了两个人。
下了客车，我们又走了一段才到西少。太阳已经偏西，赵长顺没往家去，领着我们沿玉米地外头的土路往西走。
早上钻过的那道沟就在砖窑后面。我以为他还要绕到最里面，他却停在了最外头的一孔窑旁。
“在这儿补的。”
窑旁有间矮屋，靠窑那面是土墙，前脸用旧砖砌着，屋顶塌了一角。早上我们往沟里走时，屋前堆着砖，远看跟旁边几孔塌窑混在一起，没往这边靠。
这会儿门前停着一辆架子车。
一个老头正往车上装砖，旁边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把整砖和断砖分开。老头每接过一块，先拿砖角刮掉上面的泥，再往车上码。
我先看见的却是墙边那辆自行车。
冯福全站在矮屋旁，布包夹在腋下，正在跟老头说话。
赵长顺脚步停了一下。
冯福全也看见了我们。
“不是叫你等我回来么？”
“箱子修好了。”赵长顺把麻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老郑还得装车。”
白守义绕过砖堆，叫了老头一声。
“老杜，拿砖回去？”
老头直起腰，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砌个猪圈。家里那两头猪，把后墙拱得都能钻人了。”
白守义回头给我们说了老头的名字，叫杜有田。赵长顺也认得他，上前叫了声杜叔。
杜有田指着矮屋说，这原先是生产队看窑的小屋，窑废了以后还归村里管。冯福全借来存旧货，只说暂放几天，一直没搬干净。
村里已经答应让杜有田拿旧砖回去砌猪圈。他先拾好了散在外头的整砖，今天又借来车，打算把门上封的砖也拿走。冯福全却赶来了，让他再留一留。
冯福全把布包拿在手里。
“又没说不让你拿。等我把里头的东西搬出来，你再拿砖。”
“上个月就这么说。”
杜有田低头接过儿子递来的砖。
“你当借车容易？自己去借一回试试。弄坏人家的车轮，人家能追到家里叫我赔。”
他把砖往车上推紧。两根车把斜冲着下坡，白守义提醒他，先转过来，装满了更不好动。
杜有田抬起车把，孩子从车尾往前推。左轮卡在断砖上，右轮却往坡下滚了半圈，整辆车歪过去，上面的砖接连往下滑。
孩子伸手想挡，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到身边。
“别推了！”
光头顶住车帮，黑脸膛抵着车尾，赵长顺捡了两块整砖垫住轮子，车才停下来。
孩子胳膊擦红了一块，没破皮。我叫他站远些，跟光头往下卸了几排砖，才把车转过来，推到平处。
冯福全将布包搁在自行车后座上，也过来搬了几块。
杜有田蹲下看了看，车轮没坏。他刚直起腰，儿子又抱起卸下来的砖，想往车上添。
他把砖接过去，放回地上。
“分两趟拉。”
“车今晚得还人家。”
“车是借来的，腿是自己的。砸坏了腿，你还拿什么还？”
孩子没再往上加。我说等这里收拾好，我和光头帮着推一段。
光头擦了把汗。
“早上拉网，下午推车。明儿谁再叫我搭把手，我先问清楚。”
黑脸膛蹭掉鞋边的泥。
“你先别答应得那么快。”
车挪开后，矮屋门前空出了一块地方。赵长顺走过去，用脚尖拨开几根烂木头。
“我就坐这块门槛上补的箱子。门框是从那边拾的。”
他指向靠窑的一角。几块砖下面压着半截木料，露在外头的一端烂了，另一端有道锯口。
那木料和箱底上带槽的窄板能不能接上，我看不出来。赵长顺走过去，把上面的砖搬开，翻过来认了认，又放回原处。
“这一截没用上。当时锯开，就扔这里了。”
老猫走到门槛前。门洞已经被旧砖堵死，上面抹了泥。整砖一层层摞着，边上不够宽的地方，拿断砖塞了缝。
冯福全抬手往后面指。
“装车就在外头。箱子没往里放。”
老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杜有田把散砖重新码成一堆。儿子抱起几块靠墙的断砖，下面露出一截骨头。
骨头沾着干泥，一头大，一头小。他拿起来，在砖上敲了敲，泥掉了不少。
“快扔掉！”杜有田说。
孩子手一松，骨头落进砖缝里。
“我又没往车上放。”
“家里缺棍子？什么都敢拿。”
我捡了根木条，把骨头拨到一旁。早上沟里的几截比这个碎，颜色倒差不多，光凭这点还看不出是不是一回事。我问杜有田，窑边怎么也有。
他没看我，先叫儿子把车上的砖往里码。
“沟里有，窑边也有。填路的土倒在哪儿，哪儿就有。”
白守义摘下草帽，朝沟后那片地望去。
“填路那年冬天拉下来的？”
“那可不。”
杜有田抄起一块砖，刮掉砖面上的泥。
“七四年底，队里平上头那块地，把土拉下来垫路。沟口那段路能走车，就是窄，想往沟边填宽些。后来窑门前也倒了几车。”
他朝我们早上进去的方向指了指。
“底下那堆骨头也是那时候拉来的。车一倒，滚得到处都是。有人嫌碍脚，就铲进沟边了。”
我走到矮屋侧面。站在这里，能看见窑后的沟口，却看不清我们找到铜片的那道弯。
“早上我们在沟里看见不少。”
杜有田抱起几块砖，从我身边过去。
“那一车土里，比你看见的还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