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夜行车1

我们仨的铺位是在车厢中段的隔间里，两张下铺，一张中铺。硬卧车厢好歹宽松些，过道里只站了零星几个补票的人。

硬座车厢那边是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扛蛇皮袋的民工，拎人造革提包的旅客，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喊叫声，孩子哭声，行李碰撞声搅成一团，乱的像一锅粥，连车窗都有人往里头爬，硬卧这边反倒清净不少。

因为我们都带了大额现金，硬卧相对硬座更安全，这三张票老猫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

那时候虽然也有软卧，但就算你有钱也买不到，软卧得是处级以上的干部，还有外宾才有资格。

老猫睡靠里的下铺，我睡他对面，光头爬上了靠过道的中铺。

他对面已经躺了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脚边立着个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包面上印着个白色的 “广州百货站” 字样，一看就是跑业务的供销员。

老猫把行李塞到床底最里头，又抬脚轻轻磕了磕床架，确认稳当，才坐下歇息。

那供销员倒是自来熟，主动递了烟过来，咧嘴笑道：“三位也回西安？我这趟去广州进了批电子表，抢手得很！”

老猫摆了摆手，客气道：“不会抽。我们回西安做点小买卖。”

供销员也不尴尬，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嘴也没闲着，从广州的牛仔裤说到电子表，又扯到西安钟楼的百货大楼，唾沫星子横飞。

光头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主，趴在铺沿上听得津津有味，一来二去这就搭上了话。

我靠在窗边没接话。几万的现金揣在身上，别说在这鱼龙混杂的火车上，就是走在西安大街上，心也得悬在嗓子眼。

聊到兴头上，那供销员话题一转，扯到了陕北的生意上，说着说着一拍大腿：“哎，说起来，前阵子我去韩城收花椒，那地方最近邪乎得很。”

光头一下就来了精神，探身往前凑了凑：“咋邪乎了？韩城我熟啊，那边花椒确实地道。”

“花椒是好，就是山里不太平。” 供销员压着嗓子，左右扫了一眼，“最近不少外地人往山沟里钻，背着布包拿着锹，鬼鬼祟祟的。”

“当地老乡说，上个月山后塌了个土洞，有人捡着带花纹的铜片子，没过两天就没信了。还有俩外地人生生摔断了腿，被人抬下山的，问啥都不说，捂得严严实实。”

光头眼睛都亮了，张嘴还想再细问，我在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床腿。对面老猫抬眼扫了他一下，指尖在桌沿漫不经心敲了敲，没吭声。

光头立马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嗨，都是老乡瞎传的，山里黄土坡塌个洞不是常事，哪有那么多稀罕东西。”

“谁说不是呢。” 供销员嘿嘿一笑，“老辈人都说那片黄土塬底下埋着古时候的大官，真真假假谁晓得。”

“我就是个跑买卖的，赚俩辛苦钱，那种土里的富贵咱不敢想。再说了，真有宝贝也轮不到咱们，早被地头蛇盯上了。”

韩城、黄土塬、外地人进山……

黑脸膛说的芮公冢，恰就在黄河西岸的韩城地界，看来盯着这地方的，远不止我们这一路人。

火车开出去两个钟头，天慢慢擦黑。乘务员推着铝制餐车哐当哐当走过来，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盒饭咧，热乎的盒饭！五毛一份，白菜炖肥肉嘞！”

光头麻溜地从中铺溜下来，凑过去买了四份，先递了一份给刚爬下来的供销员。

那人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在饭盒上碰了碰，咧嘴一笑：“嗨，你看还让你破费，那我就沾光了啊老弟！”

剩下三份搁在小桌上。铝制饭盒盖一掀，热气裹着油星子冒上来，每盒沿上都搁着双竹筷，筷头裹着半张糙油纸。

光头捏起自己那双，蹭了蹭裤腿，撇着嘴吐槽：“就这筷子？洗得都快包浆了。”

老猫斜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还挑三拣四。” 随手扯掉筷头的糙纸，低头慢慢扒拉饭。

对面供销员哈哈一笑，拉过过道边的折叠凳坐下，夹了块肥肉塞进嘴里：“老弟，你这就太讲究了，火车上都这样，消消毒就干净。说起来这饭是真寡淡，哪比得上广州街边的煲仔饭。”

没过多久，乘务员又推着空餐车往回走，铁皮轮子碾过地板哐当响，隔着过道就喊：“饭盒筷子递一递啊！吃完的麻烦腾个手！”

车厢里纷纷抬手递空饭盒，叮当乱响。光头几口扒完剩下的饭，抹了把嘴，把空饭盒往桌上一撂。。

我捧着饭盒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光头见我饭盒里还剩大半，伸脖子瞅了瞅：“咋了九斤？这就不吃了？这火车上的饭再不济，也不能糟践这么多啊。”

“车里闷得慌，没胃口。” 我把饭盒往桌边推了推，看向窗外。外头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只映出车厢里昏黄的灯影，什么都瞧不见。

乘务员刚好走到跟前，光头一抬手把我们几个人的饭盒都递了过去，嘴里还嘀咕：“真是白瞎了五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