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图
老猫把帆布挎包放到桌上。
徐老原本还在整理手边的书，听见麻绳解开的声音，才抬头看了一眼。
粗布一揭，半片铜残耳露了出来。
徐老原本还在收拾书，看到那东西，手便没再动。
他没急着碰，先隔着桌子看了一阵。
“哪儿来的？”
“广州。”
“我是问东西从哪儿出的。”
老猫顿了一下。
“递东西的人说，三年前，韩城塬上有个老汉翻地刨出来的。”
“人呢？”
“找不到了。”
“谁把东西递给你的？”
“一个西安道上的人。他也是从别人手里收的。”
徐老听完，伸手把桌上的几本书挪开，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旧报纸，平铺在桌面上。
“放这儿。”
老猫连着粗布一起，把铜残耳挪到报纸上。
徐老把眼镜摘下来，用汗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好后，他让老猫把残耳翻过来，自己弯着腰，先看断口，再看上面的土锈。
看了一会儿，他又从书堆里摸出一只放大镜。
光头开始还盯着，后来便坐不住了，一会儿挠脖子，一会儿抠凳子上的掉漆。老猫没说话，他也不敢催。
徐老把正反两面看完，才直起腰。
“东西老。”
光头凑过来：“真家伙？”
“没看出假。”
老猫问：“能到西周？”
“像。”
“哪一段？”
“中期往后吧，光看这半只耳朵，说不死。”
徐老拿放大镜点了点上面的纹路。
“这是窃曲纹，西周中晚期用得多。关中出过的东西，不少都有。单看这个，认不出是哪一国。”
光头问：“那这到底是不是芮国的？”
徐老看了他一眼。
“你说是就是？”
“不是别人说的吗？”
“别人还说是三年前才刨出来的。你亲眼看见了？”
光头被噎住，往后挪了挪。
老猫问：“土呢？”
“黄土，里面有朱砂粒。韩城一带有这样的坑，别处也有。”徐老把放大镜放下，“土锈没看出毛病，但只能证明它从土里出来过，证明不了是从哪座墓里出来的。”
“对方咬死是芮公冢的东西。”
“那他手上应该还有别的。”
徐老用手在铜残耳旁边比了比。
“整器、铭文，或者出土时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一样。他敢把话说死，手里多半还有东西。照片也好，拓片也好，不能只有这半只耳朵。”
老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没有点。
“也可能是在拿话吊着我们。”他说。
“你自己知道就行。”
徐老说完，准备把铜残耳推回来。
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对着耳根下方看了一遍。随后把残耳转了个方向，又看。
老猫注意到了。
“有问题？”
“先别动。”
徐老从笔筒里抽出一根削尖的竹片，将凹处一粒松动的黄土拨开。
土下面露出一道黑痕，黑痕不长，略微向里弯，他用竹片碰了碰那道黑痕。
“不是新伤，锈已经压进去了。”
盯着那道痕，徐老问：“你刚才说，这东西是三年前出的土？”
“递东西的人是这么说的。”
徐老没接话。
他把竹片放下，扶着桌角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柜前。
“小伙，把下面那个抽屉拉开。”
我过去握住木把手。
抽屉受了潮，第一次没拉动。我用膝盖顶住柜子，又往外拽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抽屉这才松开。
里面塞满了旧本子和发黄的纸。
徐老蹲不下去，让我先把上面的东西抱出来。他坐回藤椅，一本一本地翻。
光头也凑过来帮忙，刚拿起一本，纸页就往下掉渣。
“别乱碰。”徐老说。
光头赶紧放下。
翻了好一会儿，徐老从一摞旧报纸下面抽出一本蓝皮笔记。
封面已经看不清字，四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缠着一圈细线。徐老翻到中间，来回找了几页，最后把本子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只青铜器的耳朵。
图是用铅笔描的，旁边标着长宽和厚薄。耳根下面，同样有一道向里弯的凹痕。
徐老把铜残耳挪过去，对着图上的尺寸比了比。
光头看明白了。
“这画的不就是它吗？”
我也凑过去看。
大小基本一样。那道不显眼的黑痕，连位置都没差多少。
老猫拿起笔记，先看了图，又看旁边的字。
他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已经被捏得有些扁了。
“哪年的？”
“往前翻。”
老猫翻到前一页。
上面写着日期：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老猫看了两遍。
“谁画的？”
徐老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这人来找过我两次。头一次带着这张图，问我韩城一带有没有出过类似的青铜器。第二次是开春以后，他说查到一条线，要先回陕北找个人。”
“后来呢？”
“后来没再来。”
墙边的风扇还在转，叶片上沾满灰，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光头也安静下来，盯着老猫手里的笔记。
老猫把笔记放回桌上。
“是我师父？”
徐老嗯了一声。
“七四年冬天，他就拿着这张图来找过我。”
低头看着铜残耳。过了几秒，老猫问：“这图是照着实物画的？”
“他当时说，是照着一件实物记的。东西没带来，只带了这张图。”
“实物当时在谁手里？”
“他没说。我问过，他不肯讲。”
老猫的手指在日期上点了一下。
“一九七四年。”
“对。”
“可给我们东西的人说，这半片东西是三年前才从地里刨出来的。”
徐老重新戴上老花镜。
“所以刚才我问你，话是谁说的。”
光头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那人骗咱们？”
“先别把话说死。”老猫看着那张图，“也可能不是同一件。”
徐老道：“尺寸能碰上，伤也在一个地方。世上没那么巧。”
老猫拿起铜残耳，对着图上的凹痕又比了一遍。
屋里没人催他。
过了一会儿，老猫用粗布把残耳重新裹好，放回帆布包。
徐老按住那本蓝皮笔记。
“东西的来路没弄清楚以前，别急着往韩城走。”
老猫系麻绳的手停了一下。
“要是问不清呢？”
徐老看着他。
“那就得想想，人家为什么偏偏把它送到你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