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守义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七八个人站在一片黄土地上，身后搭着简易的帆布棚。照片年头久了，四角已经泛黄，外面的玻璃也蒙着一层薄灰。
陆敬山走过去，用袖口擦了两下。
“以前文化馆的人。”
他说完，把相框重新扶正。
桌上还摊着几张照片，旁边放着裁纸刀、一小瓶浆糊，还有几条裁下来的白纸边。
其中一张是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坐在照相馆常见的布景前，头发梳得很整齐。照片右下角缺了一块，陆敬山刚才应该就在补这个地方。
他拿起一条白边，在缺口下面比了比。
不合适，又换了一条。
老猫没问，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到了桌角。
那里摆着一台黑色相机。
皮套已经磨得发亮，背带叠了几折，整整齐齐压在下面。
陆敬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早就坏了。”
老猫笑道。
“舍不得扔？”
陆敬山没有接话，只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收到那张女人照片时，动作稍微慢了些，先用一张白纸垫好，才放进牛皮纸袋。
“说正事吧。”
老猫这才把手伸进怀里。
布包拿出来，放到了桌上。
麻绳一圈圈解开。
陆敬山开始还没什么反应。
直到最后一层旧布掀开。
我看见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桌子中央，那只青铜残耳静静地躺着。
光头探着脖子往桌边凑了凑。
陆敬山余光扫见，伸手把垫着残耳的棉布往自己面前带了半尺。
“离远点看。”
光头脚下停住，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陆敬山，到底没再往前凑。
陆敬山没管他。
他捏起棉布一角擦了擦指腹，这才托起那只残耳，走到窗边。
窗户朝南，午后的光斜着照进来，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陆敬山没有急着翻。
先看正面，又一点点转过去看断口。
看到根部时，他的动作慢了，那里有一道发黑的痕迹。
不宽。
顺着铜耳根部斜着过去，陆敬山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我和光头站在后面，谁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东西拿回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圆形放大镜。
镜片已经旧了，边缘裂着一道细纹。
他把残耳侧过来。
放大镜先停在断口，慢慢往下，最后落到那道黑痕上。
足足看了有一会儿。
“给你东西的人，怎么说它的来路？”
老猫站在桌子另一边。
“三年前，从土里出的。”
陆敬山从放大镜后面抬起眼。
“三年前？”
老猫点了点头。
陆敬山没有再问。
他把放大镜搁到桌上，又把残耳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还久。
随后，他把残耳放回棉布上，转身走向墙边的木柜。
柜门拉开，里面塞得很满。
几本旧书，一摞牛皮纸袋，还有两册已经卷了边的旧报纸。
陆敬山蹲下来，一件件往外搬。
最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绿皮册子。
他把册子抽出来。
站起身时，封面上沾着一层灰。
陆敬山拿手背掸了两下，没掸干净，又找来刚才擦桌子的布，沿着封面慢慢擦了一遍。
“要真是三年前出的......”
他把册子放到桌上。
“那我这双眼睛，十四年前就看错了。”
老猫这才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也往前走了两步。
封面中间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一九七四年文物接收登记底册。
右下角还有两个红字。
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
已誊。
陆敬山翻开第一页。
里面不是现在常见的印刷表格。
很多地方都是手画的线。
日期、送交人、发现地点、物件名称、尺寸、特征，一栏一栏，全是钢笔填写。
有几页字迹已经洇开，也有些地方贴着小照片。
纸被翻了很多年，边缘已经起了毛。
陆敬山一页页往后找。
每翻一页，都先看最左边的日期。
翻到十二月时，他停住了。
手指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滑。
最后停在其中一条。
“这里。”
老猫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我站在他后面，也低头看过去。
那一栏里的字很密。
我先看见的是日期。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再往后是一个临时编号。
物件名称那一栏写得很简单：
青铜器耳部残件一件。
下面记着尺寸。
尺寸旁边还有个巴掌大的铅笔轮廓，画得很简单。残耳根部斜着划了一道，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黑痕。
陆敬山把残耳转了半圈。
又看了看纸上那道铅笔线。
“对得上。”
老猫没说话。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旧日历纸。
我认得。
是徐老那天让老猫抄下来的。
老猫把纸摊开，压在登记册旁边。
两边的日期一样，尺寸也对得上。
连那道黑痕的位置，都差不了多少。
陆敬山看了一眼那张纸。
“这是谁记的？”
老猫没有解释，只说道：
“十四年前，有人拿着这东西的图找人打听。”
陆敬山的目光重新落回残耳。
他没马上说话。
“那就更不对了。”
他用手指压着登记册上的日期。
“登记是七四年的，拿着它的图找人打听也是七四年。三年前，绝不可能是它头一回从土里出来。”
他说完，把册子往老猫那边推了推。
“你看后面。”
老猫低下头。
我顺着他看的地方看过去。
前面的日期、尺寸我还能明白。
后面两栏，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发现地点：
韩城县芝川公社西少大队。
送交人：
白守义。
光头念了一遍。
“白守义？”
陆敬山嗯了一声。
他重新坐下，揭开茶缸盖子，喝了一口凉茶。
“那年冬天冷。”
“白守义来的时候，骑了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半袋红薯，车把上挂个化肥袋。”
陆敬山抬起手，朝桌角比了一下。
“东西就搁在袋子里。”
“人进屋以后，先把袋子放脚边。馆里的人让他坐，他也不坐，隔一会儿就往门外瞅。”
“我开始还以为他怕那辆车丢了。”
“后来才知道，他是怕外头那半袋红薯叫人给顺走。”
光头笑了一声。
“拿化肥袋装青铜器？”
陆敬山看了他一眼。
“那会儿搁乡下，谁拿这东西当宝贝。”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陆敬山的手指在册子上的名字旁边停着。
“东西一共送来三件。我们收的时候，他非让我当着他的面点清楚，收条上也得把三件东西一件件写明白，少一样都不行。”
“后来馆里的人问他东西从哪儿出的。”
“头一回，他只说西少大队。”
“再往细了问，他才说是在大队西边一道沟里捡的。”
陆敬山的手指在登记册边上蹭了蹭。
“可问他那道沟具体在哪儿，他又说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