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藏货
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就着煤油灯点上，黑脸膛抽了两口，才说：“卢师傅在外头找人看坑。”
“你听谁说的？” 郭万成收拾布包的手停了下来。
黑脸膛说，运城有个姓何的熟人，常年收旧货。前几天有人替卢师傅递过话，说韩城这边出了个老坑，坑里还有硬货，想找个识货的过去看看。
“东西还没谈价，先要一笔带路钱。老何怕是个空坑，就没答应。今天我打长途，一提西少砖窑，他才想起这事。”
光头听明白了：“那姓卢的是想拿坑口换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卖坑口” 是个什么买卖。后来在行里待久了才明白，这一行里专门有人干这个，不挖土，只看土。哪儿翻出旧砖了，哪儿冲出一溜黑土，他们一眼就认出底下压着东西，认准了地方，自己不下手，转手卖给下坑的人，换一笔坑口钱。
坑口钱是死的，起出来的货再多，跟他没缘分。可也有心黑的，一个坑卖给两拨人，那就坏了规矩，两拨人在地底下撞了车，轻则骂一架，重则见血。
所以老江湖收坑口，头一条规矩就是：先看人，人不对，坑再肥也不接。
黑脸膛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话是中间人递的，老何跟姓卢的没照过面。可地址错不了，就是西少砖窑。”
“难怪他死活不让把东西带走，敢情是给看坑的留着验货呢。” 郭万成把绳结又紧了紧。
我想起梁保成躺在担架上，疼得直咬袖口，卢师傅却还挡在路中间。先前我只觉得他舍不得那口铜家伙，现在想想，他八成是怕我们坏了他后头的买卖。
老猫转头问黑脸膛去卫生院时，有没有碰见冯福全。
“没有。我到那儿时，老梁已经往韩城送了。问了一圈，也没人见着老冯。”
“下午猫爷不是叫他去看老梁吗？” 我说，“他当时还答应得好好的。”
老猫将日历纸折好，收进怀里。
“我回窑上看看。”
老猫前脚起身，黑脸膛后脚拿起外套跟上。郭万成却没动，蓝布包还抱在腿上，嘱咐道：“猫爷，要是见着老冯，叫他回来一趟。明天咱们一道去韩城，把老梁那边的事问清楚。”
我也跟着往外走。
老猫回头看了看我的右手。
“你手还伤着，跟来干啥？”
“我不下洞，就跟着去看看。”
老猫没再劝，只撂下一句：“那就跟紧点，别再把手碰了。”
光头把褂子往肩上一搭：“猫爷，我也去！”
老猫头也没回：“你留下，跟郭老板作个伴。”
光头白天拉绳磨破了虎口，洗手时还疼得龇牙，这会儿听说不用去，便坐了回去。
出了旅社，我们沿大路走到村口，又拐进玉米地旁的小路。黑脸膛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我护着受伤的右手，跟在老猫身后。
快到砖窑时，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搬东西，木头磕在了砖上。
黑脸膛停下脚，把手电往下压了压，抬眼往土梁上一看。土梁上的洞口旁亮着一盏马灯，白天拦路用的草绳还在，却不见守洞的村民。
“人呢？” 我小声问。
“白天不是说好留人守着吗？” 黑脸膛也觉得奇怪。
坡下又响了一声，像是从旧窑屋那边传来的。
“走，过去看看。” 老猫领我们沿窑墙绕了过去。
刚转过墙角，便看见窑屋门口透着灯光。冯福全正倒退着从屋里出来，手上拖着一口木箱。箱脚卡在碎砖上，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正弯腰搬开砖头。
“老冯。”
老猫这一声叫得不高，冯福全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砖险些脱手。
“哎哟喂，猫爷！你可吓死我了！”
他拍了拍胸口，又朝我们身后瞧了一眼。
“这大晚上的，你们咋又摸过来了。”
老猫朝土梁上指了指。
“上头守洞的两个人呢？”
“回村去了。”
“杜有田不是叫他们守着吗？”
冯福全掸了掸手上的灰。
“我跟他们说，有田找他们有事，让他们回去一趟。这不，我替他们看着呢。”
老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木箱。
“你倒挺热心。”
接着话头一转：“老梁已经送韩城医院了，你咋还在这儿？”
冯福全干笑了两声。
“本来是要去的，谁知道窑里还有点东西没收拾。我想着弄完就走，结果一直忙到现在。”
“什么东西？”
“没啥，都是些破烂。”
黑脸膛拿手电往箱里照了照，里面垫着旧麻袋和几块破布。箱盖靠在墙边，一头补着块新木板，上面还露着几枚钉子。
冯福全见我们盯着箱子，伸手把盖子拿了过来。
“几样不值钱的东西，收拾完就走了。”
话音刚落，窑后头突然传来一声骂。
“老冯！箱子弄好了没有？赶紧过来搭把手！”
听起来像是矮个子的声音。
冯福全脸色一变，拿着箱盖没动。黑脸膛已经把手电照了过去。
矮个子和褐褂子正从窑后的背坡往下搬东西。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大团旧苇席，外头捆着麻绳。苇席破了个口子，露出半圈长满绿锈的铜口沿。
我心里一动，想起白天郭万成在洞里看见的那块黑边。当时谁也没看清是什么，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件东西？
褐褂子走在后头，东西挡着视线，看不清脚下，只能听矮个子在前面招呼。
刚下到坡脚，他一脚踩上碎砖，身子猛地一歪，苇席跟着往下坠。
“小心！”
老猫赶紧上前托住，黑脸膛把手电塞到我左手里，也跑过去搭了把手。
几个人好不容易稳住，谁也不敢先松劲。冯福全赶紧把木箱拖过来，放在几个人脚边。箱底垫着块碎砖，晃晃悠悠的。我用脚把砖踢开，举着手电，看他们慢慢把东西放了进去，刚落进箱里，就压得木板吱呀一响。
褐褂子松开绳子，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揉着膝盖直喘气，裤腿也磨破了一块。
矮个子抹了把汗，骂道：“老冯，你找的什么破箱子？东西都放不进去！”
那东西的一头还露在外面，冯福全只好拿破布往两边塞。塞着塞着，他忽然抬头看我。
“九斤，刚才你也看见了，这东西是从后头那废窑搬过来的。回头郭老板问起来，你可得替我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差点就答应了。可一想起那三百块钱，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冯，今晚怎么搬的，我看见了。东西原先从哪儿来的，我可不知道。”
冯福全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低头继续塞布。
矮个子把肩上的麻绳扯下来，往箱盖上一扔。
“行了，东西也给你抬来了，工钱该结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