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归来
喔……喔喔……
村东头不知谁家的公鸡先叫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东头、西头的鸡也跟着叫了起来。
一声追着一声，把村子从黑暗里慢慢叫醒。
天刚蒙蒙亮，我和光头已经出了门。
土路上沾着露水，鞋底踩过去，带起一层湿泥。路边的玉米叶子上挂着水珠，裤腿挨过去，很快湿了一片。
光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
“婶儿是真怕咱俩饿着。”
包里塞满了东西。
几个鸡蛋，一袋炒面，一块腊肉，还有三婶半夜起来蒸好的几个馍。
临出门前，我娘和三婶又把我叫到灶房门口，说了不少话。
具体说了些什么，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娘低着头，把包带重新系了一遍。
她的手指不太灵便，绳结解了两次才系紧。
“鸡蛋在上头，别压碎了。”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三婶站在后面，手还搭在围裙上。
看着我背起包，她最后只叮嘱了一句：
“到了地方，给家里捎个信。”
我“嗯”了一声。
背起包，往门外走去。
天边才露出一层灰白，灶房顶上的炊烟还没升起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光头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敢回头，不是不想看，是怕一回头，脚下就走不动了。
一路上，光头也没怎么说话。
这不像他。
平时跟他走一路，耳根子就没有清净的时候。
他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伸手托一下我背后的包。到了下坡的地方，还抢过去背了一段。
走出几里地，太阳从山后冒了出来。
地上的露水很快就没了，土路也开始冒起热气。
一个多时辰后，我和光头到了乡里车站。
中途倒了两趟车。
下午，我们回到了西安，光头把包挎到了自己肩上。
没有耽搁，我们径直回了棚子。
远处的站台上人来人往。
门半掩着。
我伸手推开。
“猫爷？”
没人应。
光头跟进来，把包放到墙边。
“人呢？”
站在门口，我朝屋里扫了一眼。
桌上放着两只茶碗。
走过去一看，一只空着，另一只还剩小半碗茶，茶水颜色已经淡了，上面飘着几根细碎的茶叶梗。
我伸出手摸了摸，茶已经凉透了。
光头凑过来看了一眼。
“有人来过？”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光头没再问，把包靠墙放好，棚子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又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铁轮压过轨道，一阵一阵响，桌上的搪瓷缸也跟着轻轻颤动。
我坐在床边，把鞋上的泥拍掉。
一路回来，身上全是汗，后背又黏又痒。
屋里和我们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搪瓷缸放在桌角，铁锹靠在墙边，撬棍压在床底，露出半截磨亮的铁头。
我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只茶碗。
看来老猫出去之前，有人来过。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我和光头同时抬起头，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正是老猫。
他站在门口，裤腿上沾着一层灰，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夹着一卷卷起来的旧报纸。
光头一下站了起来。
“猫爷，你可回来了。”
看到我和光头，他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多久了？”
光头笑道：
“刚回来。”
老猫点点头，顺手把门带上。
他把旧报纸放到桌边，拿起搪瓷缸晃了晃。
里面空了。
我起身拿起水壶，给他倒满。
老猫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缸，水顺着下巴淌到领口。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才在床边坐下。
“家里的事，都办妥了？”
我把回去这几天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三亩地的时候，光头在旁边骂了一句：
“那个王建军也太不要脸了。”
老猫听完，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搪瓷缸放到脚边，低头看着鞋面上的灰。
过了片刻，才抬眼看我。
“人活着，不能只争眼前这一口气。”
我没说话，老猫接着道：
“有些东西，等你有本事了，自然拿得回来。”
我看了看桌上的两只茶碗，问老猫是不是有谁来过。
他点了点头。
“嗯。是老陈。”
然后低头摸出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这两天，我也没闲着。”
“顺着徐老给的线索，跑了几个地方。”
我和光头都看向他。
老猫点燃烟。
“打听到有一个姓陆的。”
“以前在文化馆工作过。”
光头愣了一下。
“七四年？”
老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七四年那批东西，都是他拍的。”
光头往前凑了凑：“猫爷，那他见过咱们这半只耳朵？”
“不好说。”老猫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干硬的泥地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我看着桌上凉透的半碗茶，问：“猫爷，那这人现在在哪里？”
“听说退休五六年了，住纺织城旧家属院。”老猫停了一下，“这人脾气很怪，不怎么见外人。”
“下午老陈来这，就是递消息的？”
“嗯，老陈以前跟我跑过货，现在在纺织城看大门。”
“他跟陆师傅住一个院，帮我摸了几天的底。”
老猫拿起桌上的旧报纸，慢慢展开。
里面包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
我和光头都看了过去。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有深有浅，最下面还写着一串门牌号。
老猫把纸片压在桌上，用指尖点了一下纸上的名字。
我朝桌前挪了半步，盯着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陆敬山”三个字。下面是纺织城一个家属院的地址。
光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摸了摸脑袋。
“那咱们直接找过去，人家能搭理咱？”
“先见着人再说。”老猫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扫了一眼。
把门关上，回到桌边，他把纸重新折好，收进上衣内兜。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跟我去纺织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