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脱险

一个烫着一头小卷毛，穿着花衬衫，黑色踏脚裤的女的，手舞足蹈，又跳又叫，耳朵上的大耳环甩得叮当响。

嘴里叽里呱啦骂着粤语，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跟鬼上身一样。

光头神色慌张地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后拉，“小九，快跑！”

我以为是遇到个神经病，跟着光头扭头就跑，等跑远了，光头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刚...刚才...弹烟头没注意，好像弹她脖子里去了……”

我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快走，万一被她追上来就麻烦了。”光头拉着我拐进另一条巷子。

我们没敢原路返回。

刚拐过弯，身后传来摩托车喇叭声。

我回头一看，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三四辆摩托车停在巷口，车灯齐刷刷拧开。

我下意识眯起眼，朦胧里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最前面那辆后座上坐着的，正是刚才那个小卷毛。

她一手捂着后脖颈，一手指着我们这边，对着骑车的人喊了几句粤语。

骑摩托车的是个平头壮汉，后面几辆摩托车上也坐着人，有的手里还拎着铁管。

他拧了一把油门，引擎轰的一声响，身后那几辆摩托车也跟着拧油门，整条巷子都在震。

光头脸色刷地白了。

“操。”他骂了一声，拽着我胳膊，转身就往巷子深处没命地跑。

风灌进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热棉花，每喘一口都发疼。

身后摩托车的轰鸣声轰轰地撞着耳膜，拐了两个弯还在窄巷里来回撞着，分不清远近。

此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往招待所的方向跑。真把这帮地头蛇引过去，货保不住不说，我们三个都得折在这儿。

广州的巷子跟西安的胡同全然不同，七拐八绕，岔路多如牛毛，两边的楼房挤得紧紧的，头顶横七竖八拉着电线，晾着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砸在脖子里凉飕飕的。

“九…… 九斤，往哪跑啊？” 光头跑得直喘，话都说不利索，“这帮人怎么跟疯狗似的！”

我扫过左边一条更窄的岔巷，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里头黑黢黢的，堆着几辆收摊的木板手推车。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这边！钻进去！”

我们俩猫着腰挤进去，缩在手推车和墙根的缝隙里，连气都不敢大喘。刚藏稳，就听见巷口轰隆一声炸响，几道车灯晃过来，白亮的光扫过墙面，照得人眼晕。

“死仔包！走咗去边？同我企喺度！”有人扯着嗓子吼了句粤语，火气冲得很。

紧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好几个人跳下车，举着铁棍往巷子里探。

“冚家铲！够胆就唔好缩！”

又一声骂砸过来，混着噼里啪啦的铁棍敲墙声。有人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踢翻了个空竹筐，哐当一声响，吓得我心脏猛地一缩。光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顶佢个肺，钻咗去边度啊？”

“大佬，去嗰边巷口睇住？佢哋走唔甩嘅！”

那帮人骂骂咧咧搜了没多久，又吼了几句场面话，便听见脚步声往回走，跟着引擎重新轰鸣，几辆摩托轰着油门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又等了约摸一刻钟，连远处的回声都听不见了，我才敢探出头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夜市的昏光从巷口隐隐透进来，地上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轮胎印。

光头扶着墙直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腿都有点软：“我的娘哎…… 差点栽这儿。都怪我，手欠弹什么烟头。”

我心里也突突直跳。这才刚来广州几个钟头，就惹上了本地混混。

难怪老猫反复叮嘱别乱跑，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连人家骂什么都听不懂，真被堵住了，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不敢原路返回，也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窄巷子绕，绕来绕去，彻底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只知道越往深处走，巷子越暗，两边的招待所、旅社反倒越密，门口大多悬着个蒙灰的白炽灯泡，木牌子上写着某某驻穗办事处、某某商业招待所，一家挨着一家。

路过一条暗巷口的时候，我瞥见里头站着两个人，都压着脑袋说话，脚边放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

听见脚步声，两人瞬间闭了嘴，齐刷刷扭过头看过来，眼神警惕。我赶紧低下头，拉着光头快步走了过去。

这些不起眼的巷口、招待所，就是老猫说的黑市。不用挂牌，不用吆喝，货就藏在蛇皮袋里、床底下，几句话谈妥，钱货两清，神不知鬼不觉。

绕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终于摸回了韶关招待所的后巷。

我们顺着侧门溜进去，走廊里还是老样子，二十五瓦的灯泡晃着昏光，那几个站街女还靠在墙上拉客，见我们回来，撩着眼皮扫了一下，没吭声。

走到老猫房门口，我刚抬起手要敲门，门自己就开了。

“还不快进来。”

老猫转过身坐在床边的旧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明灭不定，他抬眼扫了我们俩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开口第一句就直戳戳的：“闯祸了？”

光头一下子就蔫了，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我也没瞒着，把从出门逛夜市到弹烟头惹事、被摩托追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老猫只是把烟头按灭在床头的搪瓷缸子里，发出 “滋” 的一声轻响。

“我下午怎么跟你们说的？”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地方鱼龙混杂，别乱跑。你们以为是在潼关镇上？惹了事往山里一钻就没事？”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

“记住，在外头闯多大祸都不要紧，赔礼、赔钱、挨顿打，都能了。唯独一条死规矩：绝对不能把人引回窝点。货没了可以再找，窝点暴露了，我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等着被人一锅端。”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一片的混混都是本地街坊抱团的，地头熟得很，跟火车站割包的散贼不是一路。真跟他们结死仇，我们在流花片区寸步难行。能躲就躲，别逞能。”

我点点头，把这话刻进了心里。这是跑江湖的底线，比什么都金贵。

“不过也好。” 老猫话锋一转，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又迅速拉上，“经这么一遭，你们也该知道这地方的水有多深。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见收货的人。今晚就在这睡，都警醒点，后半夜轮流守夜，别睡得太死。”

我心里一紧。终于要见正主了。

光头也忘了后怕，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掺着点紧张，又掺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窗外的巷子深处，还隐隐飘来远处夜市的喧闹，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摩托车的轰鸣。我攥了攥手心，汗湿湿的。

我知道，这广州的第一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