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沟
“是我。”
刘满仓把木梭子从网眼里抽出来。
“找我啥事？”
老猫没绕弯子。
“想问问李东升的事。”
木梭子停在了网边。
旁边那个孩子还蹲着捡鱼。一条小鲫鱼从筐边蹦出来，落在沙地上，扑腾了几下。
孩子刚伸手，刘满仓先开了口。
“把鱼收好，先回去。”
“可网还没......”
“我说回去。”
孩子看看他，又看看我们，把剩下几条鱼胡乱捡进筐里，抱起来往河滩上走。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瞧了一眼。
刘满仓等孩子走远，把木梭子插回腰后。
“谁叫你们来找我的？”
“韩桂香。昨晚我们去过她家。”
刘满仓抓着那团湿网往身边收了收。
“她还没放下这事。”
老猫没接话，帮他把拖在地上的网边递了过去。
刘满仓接住，把剩下几股网线拢在一起，用绳子扎紧。
“真想问东升的事，就别在这儿说。”
光头正蹲在旁边抠鞋里的沙。
“那去哪儿？”
刘满仓把湿网往肩上一搭。
“人在哪儿捞的，我带你们去看。”
说完，他扛着网往南走。
光头把鞋往脚上一套，又扯了根长草，将手里那条鱼穿好，跟了上去。
我和他刚才下过水，裤腿到现在还是湿的，贴在小腿上。鞋里的沙也没倒干净，走一步硌一下。
黑脸膛倒是一身干净。
光头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后面那一大片水印。
“回头这裤子你给我洗洗。”
黑脸膛笑道：“要不我再给你搓个澡？”
“你他娘的，给老子滚！”
刘满仓走在前面。湿网压在肩上，一路往下滴水。
河滩不好走。有些地方全是细沙，一脚踩下去能陷半个鞋底，有些地方被河水冲出一道一道浅沟，只能踩着边绕。
没走多远，刘满仓把网卸下来。
“搭把手。”
这回黑脸膛没躲。他和光头一边一个，把湿网抬了起来。
刘满仓空出手，从岸边拿了根竹篙，在前头探路。
过浅沟时，网底擦着土沿往下坠。我从后面托了一把，等他们都迈过去才松手。掌心沾了一层细泥，搓不掉，只能蹭在裤子上。
前面除了河，就是沙地和野草。十三年前这里什么样，我一点也想不出来。
走出一段，刘满仓用竹篙往河岸边点了点。
“以前岸不在这儿。”
我问：“差很多？”
“黄河哪有个准。今年冲这边，明年就能咬掉那边一块地。”
竹篙又往前一点。
“七五年这里还宽，船能进。”
光头问：“捞李东升的地方就在前头？”
“快了。”
再往南，河岸慢慢往里面收。
几棵老柳树斜长在水边，其中一棵已经断了半截，只剩发白的树身。
刘满仓停下来。
“到了。”
老猫和黑脸膛把湿网放下。黑脸膛低头看看手，走到水边涮了涮。
刘满仓拿竹篙指着那棵断柳。
“那时候这棵树还活着。人就搁在根底下。”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走过去。
这块河湾和外头不一样。主河道的水往南走得快，湾里却缓得多。几片枯叶和碎草浮在水面上，绕一圈，又慢慢绕回来。
“你第一个看见的？”老猫问。
“嗯。那天早上，我下来拿船上的东西。”
刘满仓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柳树旁的一块空地上。
“打这边过来，远远瞅见树根底下有一团黑的，还当是谁扔的棉袄。”
他用竹篙点了点脚下，又指向水边。
“走到跟前，看见头发，才知道是个人。”
“半截在水里？”
“差不多。脸朝下。我把他拖上来，翻过身，才认出是东升。”
竹篙停在水面上方。
“后来我回村喊人，找了几个人，把他弄回去了。”
老猫朝北边看了一眼。
“后来村里怎么说？”
“说他从老渡口掉下去的。”
“渡口在哪儿？”
刘满仓转过身，竹篙斜着指向北边。
“那头。”
中间隔着一大片河滩。刚才走过来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处被太阳照白的沙地。
黑脸膛甩了甩手上的水。
“有人看见他掉下去？”
“没听说谁看见过。后来都这么传。”
刘满仓把竹篙插进沙地，朝湾外看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就犯嘀咕。那几天撑船，天天从这儿过，记着水都贴着外头走。要真从渡口落下去，怎么偏在这个湾里找着了？”
我也朝外头看。碎草出了湾口，很快被水带远了。可光看这些，我看不出十三年前一个人该往哪儿漂。
光头问：“那他就不是从渡口掉下去的？”
“我可没这么说。”
刘满仓拔出竹篙，拨开脚边的一团干草。
“那年春天水急，岸也跟现在不一样。人从哪儿下的水，在水里漂了多远，我都没看见。”
老猫问：“你当年跟别人提过没有？”
“提过。”
“他们怎么说？”
“都说人已经找着了，赶紧抬回去。”
刘满仓把竹篙往肩上一架。
“我也没再争。东升媳妇还在家里等着呢。”
老猫没再往下问。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
一头灰驴拉着辆平板车，从河滩另一边慢慢过来。赶车的是个瘦老头，车上堆着几捆苇草。
那人远远看见刘满仓，扯了一下缰绳。
“满仓！”
刘满仓应了一声，弯腰去拢地上的网。
驴车走近，瘦老头看看我们几个，又朝老柳树那边瞅了一眼。
“咋又跑这边来了？”
“少管闲事，赶你的车。”
瘦老头咧了咧嘴。
“我又没说啥。”
灰驴低下头，伸着脖子去够岸边的草。老头拽了拽缰绳，见它不动，又拿烟杆敲了两下车帮。
“走！”
驴车重新动起来。经过我身边时，车轮陷进沙里，压出两道深沟。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也正扭头往这边看。
直到驴车拐远，刘满仓才提起网。我伸手接过一边，黑脸膛从另一头托了起来。
光头凑过去。
“他知道李东升的事？”
“一个村的，能不知道？”
刘满仓把竹篙扛回肩上。
“就是嘴碎。我说一句，他回去能给你传成十句。”
他朝驴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过说那地方有点蹊跷，回头传到桂香耳朵里，就成了我知道东升是怎么死的。她再来问，我拿什么回她？”
老猫说：“你见过什么，就说什么。别的我们自己查。”
刘满仓没再接话，沿着来路往回走。
到了那条倒扣的木船边，我和黑脸膛把网放下。刘满仓抖开一角，捡掉夹在里面的草茎。
老猫等他把绳结解开，才问：
“渡口那边，有没有找到他留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