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断碑
“叔，我带他们过来认认路，可没碰你的地。”
“没碰？你看看这水，都漏成啥样了！”
老汉拿起铁锹往缺口里填了几铲土，谁知刚填进去，就被水冲开了，浑水裹着泥沙，顺着塬边往下淌。
老猫走过去看了一眼。
“老哥，先把地头的进水口堵上，不然你填多少都白搭。”
老汉一拍大腿，提着铁锹往地头跑。
我蹲到缺口旁，把手电夹在左胳膊下，捡了几块硬土往漏水的地方塞，老猫接过手电，朝草根底下照了照。
水势渐渐小了，泥土下面却露出一道缝，水还在不停往外冒。
老汉回来时，气还没喘匀，嘴里就骂开了。
“都怪梁保成！前几天跑来，说借我地边挖点土，挖完保证给我填好，我寻思就两锨土，能有多大事？谁知道把田埂弄成这样！”
矮个子赶紧接话。
“叔，老梁伤了腿，已经送韩城医院去了。”
老汉愣了一下。
“伤了？咋弄的？”
“砖窑那边塌了，把腿压着了。”
老汉叹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漏水的地方。
“人伤了我也不能找他去，可这地总得有人管吧？好不容易等到水放过来，照这么漏下去，我这块菜地还浇不浇了？”
老猫蹲下来，指着草根底下问：
“老哥，梁保成当时挖的就是这儿？”
“可不是嘛！”
老汉拿铁锹拨开杂草，露出下面一块长条石头，石头一头还压在田埂里，另一头歪在松土上，底下空了一截，水正从那里往外漏。
“原先这块石头压得好好的，多少年都没出过事，姓梁的非说下面有东西，撬开石头又挖了半天，临走也不给放回原处！”
我抬起头，看向老汉
“他说下面有东西？”
“谁知道他要找啥！反正挖了半天，啥也没见他拿出来。”
矮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叔，这地方可不是我挖的，我那天只在西边沟下帮他们搬过东西。”
老汉不耐烦地摆摆手。
“谁管你搬啥！既然来了，就别光站着，先帮我把这石头挪回去！”
说着，他把铁锹插进石头底下，往下一压，石头晃了晃，却没翻过来。
老汉抹了把汗，抬头冲矮个子喊：
“快过来搭把手！”
老猫把手电还给我，挽起袖子，也过去搭手。
老汉拿铁锹刨开石头两边的松土，老猫和矮个子一人扶住一头，慢慢往外挪。
石头刚松动，底下便冒出一股浑水，顺着缺口往沟里淌。
“先别动！”老猫喊了一声，“把底下垫实了再放。”
老汉赶紧从旁边挖来几铲硬土，敲碎后填进缺口，又用铁锹背面拍紧。
等垫得差不多了，三个人重新搭手，将石头翻过来，慢慢压回原处。
老汉拿铁锹把两边的泥土拍实，又添了几铲，这才直起腰。
“早这么弄不就好了？光往上头填土，水一冲还得漏！”
他提着马灯跑回地头，放了一点水过来，水沿着田边慢慢流过石头，只有边上渗出几滴，再没往沟里冲。
“这下成了！”
老汉松了口气。
矮个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扯起褂子擦汗。
我正要收起手电，却发现那块石头有些不对劲。
翻上来的这一面比寻常石头平整，边角虽然磕坏了，仍能看出人工凿过的痕迹，刚才翻动时掉了一层湿泥，下面竟露出几道浅浅的刻痕。
我赶紧把光照过去。
“猫爷，你看这石头上，是不是有字？”
老猫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往右边照点。”
我挪了挪手电。
老猫用手抹去浮泥，又掬了点沟水，慢慢冲掉石面上的泥巴。
几道竖着的刻字渐渐露了出来。有的已经磨得看不清，中间三个却还算完整。
我凑近看了半天，先认出了一个“公”字。
再往上看，竟然是个“芮”字。
最下面那个字缺了一角，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来。
“芮……公……冢？”
三个字念出口，我赶紧转头看向老猫。
“猫爷，这不就是咱们一直在找的芮公冢吗？”
老猫赶紧从我手里拿过手电，顺着刻痕来回照了几遍。
“猫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猫这才抬起头。
“字倒是这三个字。”
“那不就找着了？”
“急啥？”老猫指了指石头，“这东西放在田边多少年了，谁刻的，啥时候刻的，又是从哪儿搬来的，咱们一样都不知道。”
他把手电重新照向那三个字。
“光凭几个字，就敢说找到墓了？”
老猫又指了指石头上头的断口。
“你看，这碑缺了一大截，剩下这么几个字，哪能断定墓就在附近？”
我蹲下身，借着手电仔细看了看。
石面上的字磨损得不一样，有的笔画已经浅得快看不见了，有的却还留着清楚的棱角。
“猫爷，这字会不会是后来刻上去的？”
“不好说。”老猫摸了摸石头边缘，“连这碑是什么时候的都不知道，先别急着下结论。”
老汉提着马灯走回来，见我们还围着那块石头，便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就是块断了的旧碑，听说以前平地的时候，有人从别处搬来垫田埂的。”
我赶紧问：
“叔，原先是从哪儿搬来的？”
“那我哪知道？我接手这块地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老猫让老汉把灯放近些。
我这才看清，石头上不止那三个字，旁边还有几道刻痕，有的已经磨平，有的一直延伸到断口。
石碑上头缺了一大块，断面被磨得发圆，显然不是刚断的。
“老哥，这碑在这儿多少年了？”老猫问。
“少说也有十几年了，我年轻那阵就见过。”
“谁搬来的？”
“记不清了，以前生产队平地，哪儿有石头就往哪儿拉，谁还管上头刻的啥。”
“那你听没听说过，这碑原先在哪儿？”
老汉拄着铁锹想了一会儿。
“听老辈人提过一嘴，好像是从西边沟弄来的，可到底是哪块地，我就说不准了。”
老猫朝西边望了望，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白天还在琢磨芮公冢究竟有没有，没想到夜里竟碰见一块刻着这三个字的旧碑。
可它偏偏断了半截，还被人搬来压田埂，原先立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我正琢磨着，老汉忽然开了口。
“说起来，老梁前几天也跟你们一样，蹲在这儿盯着石头看了半天。”
老猫立刻转过身。
“梁保成？”
“可不就是他！说借我地边挖点土，结果把这块碑也撬起来了，我还当他要拿去垫路，谁知道他翻过来，看见上头的字，蹲那儿就不动了。”
“他认出字了？”
“那我哪知道？我叫他赶紧把田埂填好，喊了好几声，他才答应。”
老汉指了指石头。
“后来他把碑胡乱搁回去，底下的土也没填实，我今天放水，才漏成这样。”
老猫往前挪了一步。
“老梁看完字，还干啥了？”
“问我这块碑是不是从西边拉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听人讲过，记不清了，他也没再问，背上个旧麻袋，就往西边去了。”
老猫抬头朝旧车道望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