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后半夜

夜里的石洞，比白天更冷。

我是被老猫叫醒的。石洞里还是黑的，天亮没亮在洞里根本不知道。手电光照出去，那个守陵人还坐在石台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一动不动。

“他娘的，这地方比坟坑还冷。”光头蹲在石洞边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后脑勺上缠着的纱布渗出来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秦才靠在最里头，眼睛睁着，不知道是不是一宿没睡。小婉还闭着眼，呼吸很轻，脸上被手电光打出一道影子，看着瘦了一圈。

老猫起身走到石台边上翻找。守陵人留下的那堆东西里有个破木箱子，板子已经糟了，一碰就掉渣。他把箱子拆了，把木板劈成一根一根的长条，又从洞里捡了几根朽木桩子，是矿道支护用的，年头久了，干透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做火把。”老猫把长条木板扔在地上，“对付那玩意用得着，手电撑不了多久。”

我们把木板和木桩绑在一起，裹上从守陵人旧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浸在煤油里。老猫试了一根，火苗一窜，照得整个石洞都亮了。光头咧了咧嘴：“这玩意儿比手电管用。”

老猫把火把分给每个人。他自己拿了最大的一根，用铁丝绑在铁锹杆子上，做成长柄火把。

收拾妥当，我们重新回到裂缝边上。

“听。”老猫说。

我们屏住呼吸。周围很安静，静得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潮气，硫磺混着艾草的气味比昨天淡了一些，但不是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气味压住了。

安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从头顶传来的，很轻，像指甲刮过石头的声响，断断续续的。我抬头看，手电光打上去，洞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没有停。从头顶慢慢移到左边，又从左边移到右边。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方向也响起来了，同样的声响，同样的节奏。然后是第三个方向，第四个方向。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

光头把猎枪端起来，枪口朝上。老猫按住了他的枪管。

“别开枪。”他说，“点火。”

我们把手里的火把一个一个点着。啪嗒一下，火苗子轰地蹿起来。火光炸开的瞬间，我看见了，洞顶的岩壁上，密密麻麻蹲着七八只那种东西。光一照，它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两米，缩在火光边缘，嘶叫声此起彼伏。

小婉的脸白了。秦才咬着牙，手里的火把也在抖。

老猫把火把交到我手里，从背包里掏出那几件旧褂子，团成一团，倒上煤油，又从地上捡了几块碎石头塞进布里，扎成一个圆球。

“都退后。”他说。

他把布球点着，火苗子一下蹿了起来，在黑暗里烧成一团橘红色的光。然后一甩手，扔进了裂缝深处。布球带着火光往下坠，火光照亮了裂缝两侧的每一寸石头。

坠了五六秒，落到底了，火光在底下跳了几下，没灭，照亮了一小片碎石地面。裂缝的岩壁上趴着东西，不止一个，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但都离底下的洞口有段距离。

老猫把绳子系在裂缝边缘那根钟乳石上，拽了拽。

“九斤，你先下。”

我愣了一下：“怎么又是我？”

“你轻。”他一脸严肃，“先下到那块岩石上面，拿着火把，等下来一个人后你就往里爬，别回头。”

他把一根火把递给我，又递给我一小捆碎布和木柴。“到了底下，把这些堆在洞口。”

我把火把叼在嘴里，木炭味混着煤油味呛得嗓子发紧。脚蹬着岩壁，手抓着绳子，一步一挪往下溜。尽量不看岩壁上那些东西，只看到它们的眼睛在火光边缘一闪一闪的，都没敢靠近。

下到岩石上面，我把碎布和木柴堆在洞口边上。洞里的风灌出来，吹得火把火苗乱晃。

“到底了！”我冲上面喊。

第二个下来的是小婉，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扶了她一把。她没说话，拿着火把弯腰钻进了洞里。

然后是秦才。再然后是光头，他太重了，绳子绷得嘎吱响，岩壁上踩落了好几块石头。落地的瞬间膝盖一弯，差点坐地上，被我拽住了。

最后是老猫。他下来之前把另外几件旧褂子点着了，往岩壁上一扔，头也不回地抓着绳子往下溜。落地之后他看了看洞口那堆碎布和木柴，点了点头。

“进去吧。”

老猫是最后一个爬进来的。进来后把火把往洞口一扔，头也不回地往前爬。火光瞬间把洞口堵住了，浓烟往上窜。

我后来才知道，洞口那把火其实是多余的。那东西不敢进这个洞，是因为守陵人还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在洞口撒一种粉末，其中就混着艾草和硫磺。那种气味对它们来说是致命的。我们闻着只是呛鼻子，对它们来说是要命的东西。

爬了大概二三十米，洞突然变宽了，能弯着腰站起来了。又往前走了几步，头顶也高了，手电光能打出去老远。

前面是一个不大的岩洞，地面是干的，铺着碎石和细沙。再往前看，一根石柱蹲在黑暗中。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手电光打上去几乎没有漫反射，光束被直接吞了进去。

石柱底部散落着几具白骨，姿势扭曲，像是死前在拼命挣扎。旁边丢着几根锈断的铁钎，还有一把铁锹，锹头已经弯了，木柄上刻着一道很浅的豁口。

老猫走过去，蹲下来，手电照着那把铁锹。手指在豁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抬头看向石柱。石柱上有凿痕，凿痕很深，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了，渗进了石头里。他把手电举高了一点，光照着石柱上刻着的两个字。

灵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