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渡口惊魂夜
潼关渡口的风刮得人脸疼。
黄河水浑黄浑黄的，河面上飘着碎冰碴子，撞在木桩上哗啦响。
老猫走在最前头，踩着石板往下走。小婉攥着地质锤，眼睛四处扫。我扛着帆布包，秦才走在最后。
“哪条是老吴的船？”我问。
“中间那条。”老猫脚没停。
船板上的泥脚印还没干。
小婉蹲下看了看：“有人来过。”
老猫跳上船，比划泥脚印尺寸，抬头看见舱门框上一道新刮痕，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他刚伸手推舱门，木板嘎吱一响，先推开了。
老吴钻出来。
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压低嗓子：“你们还真来了。”
“这两天渡口咋样？”老猫直接问。
老吴往两边扫了一眼，凑近说：“多了好几张生面孔，都冲老龙湾去的。有个戴眼镜的，昨天到的，包了条船，雇了四个打手。”
“四个打手？”
“嗯。”老吴声音压得更低，“有一个走路姿势怪得很，僵的跟木头人似的。我瞅一眼就没敢多看。”
老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茬。
“年前几个月，有生面孔往老龙湾上游去没？”
老吴想了想：“有。一个老头，独自一人，背个包，在渡口喝了碗茶就往上游走了，再没回来。”
“长啥样？”
“我就远远瞅了一眼。”老吴挠挠头，“你去问刘婶，她在渡口开茶馆几十年，谁来谁走她全记着。”
老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路。”
渡口边的茶馆是间破木板房，招牌歪了半边，铁链子生锈了，挂不住，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只能影影绰绰看出个“茶”字。
老吴掀开棉帘子先进去：“刘婶，这几个是我朋友，跟你打听人。”
刘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嘴里叼着一根卷烟，烟灰积了一长截，也不弹。
见我们进来，她扫了一眼，没说话。
从灶台后头端出四碗茶，碗沿豁了口，茶汤浑黄。
老猫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年前有个老头，喝过茶往上游去了。您还记得不。”
“戴眼镜那个？”刘婶弹弹烟灰。“花白头发，手上有老茧，背个帆布包。要了碗最便宜的砖茶，坐着发了半天呆。”
老猫从怀里掏出那张五人合影，指着最右边那个：“是不是这个人。”
她眯眼看了看。
“眼镜像，头发也像，就是他。”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老猫问。
刘婶吐了口烟：“一个布包。说‘要是有人来找，就给领头的’。”
说完把烟掐灭，转身从柜台底下掏了半天，摸出个布包，蓝色的，面上落了一层灰，麻绳系着死结。
“那老头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我还问他，要是没人来咋办。他说那就烂在我这儿吧。”
老猫接过来，没急着拆，先掂了掂。然后用牙咬开麻绳结，一层一层翻开蓝布。
里头是一张手绘地图，潼关老河道，标注密密麻麻，老龙湾的位置画了个圈，圈旁写着“铁链石棺，水下六米”。
地图背面有一行铅笔字：“马建国转运仪器清单附后。”
清单那页被撕了，只剩撕痕。
老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地图平摊在桌上。
秦才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他爹那张地图，铺在茶桌上一角。两张纸并排放着，边角对边角，秦才一支铅笔指来指去。
“这个点完全重合。”他抬起头，“第三个没标的位置，魏大炮地图上有一道铅笔擦痕。”
“方向是‘禁沟’。”
老猫收起两张地图，朝刘婶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出了茶馆，风更大。河面上雾起来了，灰蒙蒙的一片，把对岸的山影吞得只剩模糊一条线。
“先垫垫肚子。”老猫说。
几个人蹲在渡口边的石阶上，就着水壶啃干馍。秦才嚼得慢，眼睛一直盯着地图上的铅笔擦痕，手指来来回回地摸。
小婉没吭声，她吃了几口就站起来，拿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地质锤，搁在膝盖上。
“天快黑了。”她说。
老猫把最后一块馍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渣。
“上船。”
船离了码头。黄河水浑得发黑，船桨一划，水面翻滚起黄褐色的漩涡。雾越来越重，河面静得只剩桨声和水响。
天彻底黑了。老吴把马灯挂在船头，豆大的光晃来晃去，照不出三米远。
我蹲在船头，盯着前方的黑暗。河水打在船帮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让人发困。但我不困，手心全是汗。
“后头有船。”秦才低声说。
我回头。雾里果然有个模糊的黑影，没点灯，隔了大概四五十米，跟在后头，不紧不慢的。
老猫没回头，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柄铁锤。
“撑着。”他说。
船又走了几分钟。河面拐了个弯，水声变了，哗啦一下，那艘船突然加速。
老吴咬牙猛划，船身一偏，还没稳住，船尾就传来一声响，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声音，跟着船身一震。
我回头，一个黑影从水里蹿上来，浑身湿漉漉的，在船尾板上，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僵硬，眼珠子转了转，落在我身上。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哑：“方先生要活的。”
秦才第一个动，竹竿朝他刺去。那人一抬手反握住竹竿，猛地一折，竹竿当场断成两截，他一甩手把秦才扇倒在船板上。
我抽匕首扑上去捅他肩膀，刀刃扎进去，像是捅在朽木上，只扎进半寸就卡住了。
小婉抡起船桨，对准他后脑勺砸下去。
“咚”的一声，船桨裂了条缝，那黑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猫这才转身。
他抽出短柄铁锤，朝前跨了一步，铁锤带着风声横扫出去，砸中那人脖颈。
“咔嚓”一声。
那人整个身子朝一侧歪下去，翻进黄河，咕咚一声沉了底。
水花溅上来，浇了我一脸。
河面上泛开一圈浑浊，然后恢复平静。
另一条船调头就跑，划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雾里。
老猫抹了把脸上的河水，铁锤还握在手里，杵在那儿没动。
“快划。”
老吴咬着牙，猛划了两桨。船身一个踉跄，朝对岸驶去。
风灌进来，冷得骨头疼。我攥着匕首，盯着身后那团雾，什么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