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假手印
光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小九，那就是你家的地？”
我没说话，拔腿就往前跑。
离近以后，我才看见我娘也在田边。
一年多没见，她比我走的时候长了点肉，脸上总算是有了点血色，只是背还弯着。她一只手扶着渠沿，一只手拽着个男人手里的铁锹，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娘！”
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盯着我看了两眼，像是不敢认。
“九斤？”
“娘，是我。”
她松开铁锹，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回来咋不提前捎个信？”
她嘴上埋怨着，眼圈却已经红了。
我娘还想说话，一着急便咳了起来。我扶着她拍了几下后背，等她气喘匀了，才朝地里看了一眼。
“娘，这是咋回事？”
我娘抹了把眼泪。
“你走后没几天，他们就把地界刨了，连那年麦子也是王家收的。去年秋后，他们又种上了麦，前段时间刚收完，就把砖拉了过来。”
“这一年多，地一直是他们种的？”
“村里不让我碰。”
我盯着地里的麦茬，半天没说出话。我走以后，王建军没让这块地空过一天。
现在看来，狗日的王建军不光是要占地，又准备往上盖房。
拿铁锹的男人有点不耐烦。
“婶子，该说的都给你说了。建军哥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你这天天过来也没用啊。”
我转头看向他。
“什么手续？”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你谁啊你？”
“这是我家的地，你说我是谁。”
他愣了一下。
“你就是陈九斤？”
“对。”
另外两个人停下手里的活，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男人把铁锹插进土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
“正好，你自己看看。地是你娘同意交回村里的，补偿也领过了。乡里的建房批条已经下来了，我们就是替人干活的，你别冲我们耍横。”
我把纸接过来。
纸上的字是用蓝墨水写的，最上面写着“调地补偿单”。
下面只有短短两行：
陈九斤户自愿将渠边水浇地三亩二分交由集体统一调剂，补助五十元，款已领清。
纸角盖着村里的红章。
最下面写着我娘的名字，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发暗的红手印。
我看完，把纸递给我娘。
“娘，这手印是你按的？”
我娘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没按。”
“那五十块钱呢？”
“也没见过。”
光头走到我身旁，伸手拿过那张纸，对着太阳看了看。
“婶子，你再认认清楚。”
我娘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来。
她常年干活，大拇指肚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横着穿过指纹，是年轻时割麦子留下的。
纸上那个红手印，干干净净。
没有疤。
我盯着那枚手印，慢慢把纸折了起来。
过了一会，领头的那人说道：
“手印是谁的我不知道。反正东西是村里交给建军哥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去村里问问。”
我说我当然要去村里问清楚。
刚要把纸往兜里放，领头的男人伸手拦住我。
“看完了就还我。”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上头写的是九斤家的地，他拿走咋了？”
男人看了看光头，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你拿走也没用，村里还有留底。”
那人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村口方向忽然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一辆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开了过来，车斗里装了半车砖。
王建军坐在砖堆上。
一年多没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腰粗了不少。
拖拉机到了田边，他从车斗里跳下来，先看了看我娘，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哟呵，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九斤啊。”
说着，走到我面前，围着我打量了一圈。
“怎么着，在城里混不下去，舍得回来了？”
我把那张调地补偿单从兜里掏出来。
“王建军，先别管我在外头混得咋样。你先给我说说，这张纸是怎么回事。”
王建军低头扫了一眼。
“村里办的手续，你问我干啥？”
“上面写着，我娘领了五十块钱，还按了手印。”
“那不就结了。”
“可这手印不是我娘的。”
我把娘的右手拉到他面前。
“大拇指上这道疤，你看清楚。”
“这张纸上的手印，有吗？”
王建军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一个手印，按深了按浅了都不一样。你拿条疤出来，就能说村里的手续是假的？”
“那五十块钱呢？”
“村会计当面给的。”
我娘急了。
“你胡说，我连一分钱都没见过！”
“婶子，当时支书和会计都在。现在过去这么久，你说没拿，让我怎么证明？”
王建军说话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应付。
我压着火问：“领钱的账本呢？”
“在村部。”
“乡里的建房批条呢？”
“也在村部。”
“拿来给我看。”
王建军笑了一下。
“九斤，你出去一年，回来口气倒不小。村里的账本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我把补偿单慢慢折好，放进口袋。
“不给看也行，今天，这地谁都别动。”
王建军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转头朝挖地基的几个人摆了一下手。
“别管他，继续干。”
领头的男人弯腰去捡铁锹。
我先一步踩住了锹头。
他抬起头。
“陈九斤，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娘没按手印，也没领钱，这地还是我家的。”
“这是集体的地！”
男人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就要还回去。光头从后面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猫爷咋交代你的，忘了？”
我咬着牙没动。
那男人以为我怕了，走上来又要推我。
这次光头没拦我。把手里的网兜轻轻放到了地上。
又慢慢卷起两边袖子。
他横着迈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有话说话，别碰人。”
“你算干啥的？”
“我是他工友。”
“我们村的事，轮得到你管？”
“你们村的地我不管。”光头指了指我，“你动他，我就得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