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红章
王建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村东头碰见的，具体哪一天，我记不住了。”
三婶冷笑一声。
“记不清就敢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那阵子我天天在医院陪人。”
“你连哪天都说不出来，还敢说钱给了我？”
王建军点上烟，没有回答。
门外二十多双眼睛，全落在了他身上。
这时，门外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这不对啊。”
“连哪天都不知道，咋证明给过？”
“要真给了，总该有个时间吧。”
王建军脸色有些难看，他把烟灰弹到地上。
王支书坐在桌后，他看了一眼门外。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九斤，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人。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我说：“不是我要闹，是你们把事情弄成这样的。”
过了半天，终于有人在外面说道：
“支书。”
“这事还是先停一下吧。”
“手印现在对不上，钱也说不清。”
“地基继续挖，确实不合适。”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
“查清楚再动，也不耽误啥。”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
王支书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过了会，他抬手敲了敲桌子。
“行了，都别吵了。”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王支书拿起桌上的住院证明，又看了一眼调地补偿单。
“现在的情况是，补偿款是谁拿的，没有说清。手印的时间也对不上。”
“事情查清以前，渠边那三亩二分地暂停施工。”
“地界不能再动，地里的玉米苗也不许铲、不许毁。”
王支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九斤，这样可以了吧？”
我摇了摇头。
“口说不算。”
王支书皱眉道：“那你还想咋样？”
我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
“事情没查清以前，暂停施工，不能动地界，不能毁庄稼。”
“村里签字，盖章。”
王支书看着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还信不过？”
我转头看向村会计。
“昨天他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亲眼看见我娘按了手印。”
“今天呢？”
村会计低下了头。
没人说话。
门外有人开口：
“写一张也没啥。”
“省得以后又说不清。”
“对，既然停，就留下个凭据。”
王支书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朝村会计点了点头。
“去写。”
村会计拿出两张信纸，又夹了一张蓝色复写纸在中间，低着头，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递给王支书。
王支书看了一遍，签了名字，又拿出村里的公章。
“啪。”红泥压下去。两张纸上，各留下一个红印。
“收好。”他把其中一张推给我。
我接过来，红章还没干。
上面写着：
经村委研究决定，陈九斤户渠边水浇地三亩二分土地问题，在核实清楚以前，暂停施工，不得移动地界，不得铲除、毁坏地上庄稼，具体处理结果待调查后决定。
此说明一式两份。
村委会留存一份。
陈九斤户留存一份。
我没有马上折，而是等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和住院证明、出院证明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王建军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说：
“情况说明里写得很清楚。”
“谁要再去动土、毁苗，我就拿着这张纸去乡里。”
“乡里说不清，我就去县里。”
王建军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以后转身出了村部。
走出村部时，陈老六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九斤，渠边那块地，我替你盯着，谁要再过去动土、毁苗，我先拦着。”
我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老六叔。”
他摆摆手道：
“都是一个村的，应该的。”
走出村部，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三婶跟着我们一起往家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走到渠边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远远看了一眼。
那两垛砖还堆在那里。
挖了一半的地基，也没人再动。
风吹过。
玉米苗一排排轻轻晃着。
我隔着衣服，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情况说明。
第一次觉得。
原来有些时候，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比拳头更有用。
刚进院子，我娘便迎了出来。
她没有先问村部怎么样，而是先看了看我们几个人。
见谁都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咋样了？”
我从怀里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情况说明拿出来，递到她手里。
“村里停工了，事情查清以前，谁也不能再动那块地。”
我娘接过去，她不识字。却一眼认出了下面那个红红的公章。
看了半天，眼圈慢慢红了。
“有这个，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嗯。”我点点头。“暂时不敢了。”
三婶笑着说：
“嫂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今天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不敢乱来。”
我娘也点点头，把那张情况说明叠得整整齐齐，又交回我手里。
回到屋里，我把带回来的三千块钱拿了出来。
三捆十块的大团结，整整齐齐放到桌上。
我娘和三婶当场就愣住了。
她们这辈子，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过了半天，我娘才缓过神，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她一把抓着我一个劲地问，这钱是哪来的，是不是在外面干了犯法的事。
我也是费了不少口舌，把这一年多在外面的经历挑着能说的说了一遍，她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相信这些钱都是我挣来的。
可她还是不肯收。
一个劲地把钱往我这边推，说自己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用不着这么多钱，让我带在身上，留着以后娶媳妇。
最后还是三婶在旁边劝了半天。
她说九斤既然拿回来了，就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再推来推去，只会让孩子心里难受。
我娘这才红着眼，把钱收了起来。
我也想拿点钱给三婶，算是谢谢她这一年多照顾我娘。
可她说什么也不肯收，还把我数落了一顿，说一家人之间，不兴这个。
我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坚持。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后山。
在我爹坟前坐了很久，烧了些纸，也说了不少话。
有些话，我没有跟娘说。
却都说给了他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