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撬开了。
黑泥往外涌，黏糊糊的，腥得呛人。孙头捂着鼻子退：“这他妈是啥？”
老猫没躲，手直接插泥里扒拉。
泥里混着水草碎贝壳。他扒了半天，从匣子底抠出个东西。
半块龟甲。
巴掌大，边缘不齐，像是砸碎的。表面刻着密麻纹路，糊着黑泥，看不清。
“就这？”孙头凑过来，“费这劲，捞块破龟壳？”
老猫没吭声，把龟甲按水里涮。
涮干净了，露出本色，黄褐色带暗红沁。裂纹深，一道一道交错，像被火烤过。
“占卜用的。”老猫说。
“占卜？”
“西周那会儿，烧龟甲看裂纹，断吉凶。”他翻过来看背面，“这裂纹不对。”
“咋不对？”
“太规整。”老猫手指顺着裂纹摸，“像刻的。”
我凑近看。裂纹确实整齐，横竖交叉，像个网格。
“匣子里没别的了？”孙头不信，手又插泥里掏。
掏了半天，除了泥就是碎贝壳。匣子空了。
“狗日的。”孙头骂，“铁链拴这玩意儿，图啥？”
老猫盯着龟甲看了半晌，抬头：“靠岸。”
船已经快到岸边了。老杨撑篙，船头抵上泥滩。
我们跳下去。铁匣子沉，三个人抬着弄上岸。
雇工围过来。
“啥东西？”
“龟壳。”
“就这？”
“白忙活了。”
老猫没理，蹲岸边细看龟甲。
太阳出来了，照在龟甲上。裂纹在光底下更清楚，有些地方刻着细小符号。
“认识不？”我问。
老猫摇头：“得找懂甲骨文的人。”
“去哪里找？”
“西安。”
孙头凑过来：“猫爷，这玩意儿值钱不？”
“不值钱。”
“那还费劲找人看？”
老猫看他一眼：“值不值钱，得看上面刻的啥。”
他用布包好龟甲，塞进包里。
“现在咋办？”老杨问。
“回西安。”老猫站起来，“你俩呢？”
孙头搓手：“我跟你们去。这趟活儿账还没结。”
老杨犹豫：“我得回潼关。船不能撂这儿。”
“行。”老猫掏钱，数了五十给老杨，“船钱。”
老杨接过，又数出二十递回来：“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老猫没接。
老杨把钱揣兜里，上船解缆。
船走了。
孙头咂嘴：“猫爷，咱们咋回？”
“坐车。”
“哪来的车？”
老猫没答，转身往村里走。
我跟孙头跟上。雇工们散了。
走到村口，老猫停下，掏烟点了一根。
“等啥？”孙头问。
“车。”
“哪有车？”
突突突声从土路那头传来。一辆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开过来，车斗里坐着几个人。
老猫招手。
拖拉机停下。开车的是个黑脸汉子，戴破草帽。
“去县城不？”老猫问。
“去。一人三块。”
“走。”
我们爬上车斗。里头已经挤了四个，我们仨塞进去，车斗满了。
拖拉机突突开起来。
路颠，车斗晃得厉害。孙头抓着我胳膊：“九斤，你说那龟甲到底啥来头？”
“不知道。”
“西周的东西，咋跑黄河里了？”
“祭河伯用的吧。”
“祭河伯用龟甲？”孙头摇头，“不对。祭河得用玉，用牲口。龟甲占卜的，不搭边。”
老猫坐对面，闭着眼，没说话。
车开半个钟头，进县城。
拖拉机停在汽车站门口。我们跳下车，老猫给了九块。
黑脸汉子接过，开车走了。
汽车站里人不多。老猫去窗口。
“三张去西安的。”
“下午两点有一班。”售票的是个胖女人，头也不抬。
“就这班。”
老猫付钱拿票。
我们找个角落蹲着等。
孙头饿了，去旁边摊买三个烧饼。递给我和老猫一人一个。
烧饼硬，嚼着费劲。我啃两口，问：“猫爷，到了西安找谁？”
“许老头。”
“他懂甲骨文？”
“他认识人。”
“车来了。
是辆破大巴，车身上全是泥。我们上车，找后排坐下。
车开两个钟头，进西安。
在城东客运站下车。老猫领我们走。
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老房子。走到头，有个小院，门虚掩着。
老猫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晾着几件衣服。老猫径直走到屋门口，敲。
“谁？”屋里传来声。
“我。”
门开了。是个老头，戴老花镜，手里拿报纸。
“老猫？”老头愣，“你咋来了？”
“有事。”
“进来。”
我们进屋。屋里乱，堆满书报纸。桌子上摆着放大镜、镊子，还有几块碎瓷片。
老头让我们坐，倒三杯水。
“这位是？”老头看孙头。
“孙头，跑船的。”老猫说。
“哦。”老头点头，又看我，“这小伙是？”
“陈九斤。”
“新收的徒弟？”
“算是。”
老头没再多问，坐下看老猫：“啥事？”
老猫从包里掏出布包，打开，露出龟甲。
老头眼睛一亮，接过龟甲，凑灯底下看。
看了半晌，抬头：“哪儿来的？”
“黄河里捞的。”
“黄河？”老头皱眉，“西周龟甲，咋跑黄河里了？”
“不知道。”老猫说，“你看看上面刻的啥。”
老头拿放大镜，仔细看裂纹符号。
看了得有十分钟。
屋里静，只有老头翻龟甲的声音。
孙头坐不住，站起来转悠。墙上挂几张拓片，都是碑文。
“这是啥？”孙头指着一张问。
“汉碑拓片。”老头头也不抬，“别碰。”
孙头缩手。
又过几分钟，老头放下放大镜，摘老花镜揉眼。
“咋样？”老猫问。
“是西周的。”老头说，“占卜用的。但这裂纹不对。”
“咋不对？”
“裂纹是刻的，不是烧的。”老头指龟甲，“你看，纹路太整齐，烧不出来。”
“刻的啥意思？”
“意思是，这不是真占卜，是仿的。”老头说，“但仿得像，一般人看不出来。”
“上面符号呢？”
老头又拿放大镜看。
看了会儿，摇头：“认不全。甲骨文我懂点皮毛，这上头有些符号没见过。”
“能认出来几个不？”
“能。”老头指龟甲边缘，“这儿，这个符号，是‘山’字。”
“山？”
“嗯。”老头又指另一个，“这个是‘祭’字。”
“祭山？”老猫问。
“可能是。”老头说，“但后面符号认不全了。得找专门研究甲骨文的。”
“认识这样的人不？”
老头想了想：“认识一个。文物局退休的老先生，姓徐。他懂这个。”
“能引荐不？”
“能。”老头看表，“今天晚了，明天吧。我给他打电话。”
“行。”
老猫把龟甲包好，收起来。
老头送我们到门口，突然问：“老猫，这龟甲从黄河哪儿捞的？”
“老龙湾。”
“老龙湾……”老头念叨，“那地方邪性。三十年前沉过一条船，你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