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知道？”老猫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头。
“那年我在文物局当临时工。”老头说，“局里接到报告，说有人从黄河捞上来几件青铜器，带铭文的。我们去看，东西已经卖了，就剩几张照片。”
“照片呢？”
“没了。”老头摇头，“文革时候烧了。但我记得铭文，‘祭河伯，献三牲，沉玉璧’。”
“跟龟甲有关系？”
“龟甲上刻的是‘祭山’。”老头说，“河伯是水神，山神是另一路。但都用活人祭，这规矩从商周就传下来了。”
老猫沉默了几秒。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老头说，“徐老住南郊家属院，我领你们去。”
“行。”
我们出了巷子。
街上没人。孙头搓着手：“九斤，你信不？”
“啥？”
“活人祭。”
我没吭声。
老猫在前面走，步子稳，但肩膀绷着。
回到站台已经半夜。
孙头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天快亮我才迷糊着。
“起来。”
老猫拍我肩膀。
我睁眼，天刚蒙蒙亮。孙头还在打呼噜。
“让他睡。”老猫说，“咱俩去。”
我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
老头已经在巷口等着，手里拎个布兜。
我们坐公交。
早班车挤，全是上班的。老头挤到后面，我跟老猫站着。
车晃悠了半个钟头，到南郊。
家属院是老苏联楼，红砖墙，墙上爬满爬山虎。门口有个传达室，老头过去跟看门的老头说了几句，递了根烟。
“徐老住三单元二楼。”老头领我们往里走，“他退休十年了，平时不见客。”
“你跟他熟？”
“以前在文物局，他是我老师。”老头说，“后来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我偷偷给他送过几次粮票。”
楼道里黑，灯泡坏了。
老头敲201的门。
敲了三下，没动静。
又敲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条缝。
“谁？”声音沙哑。
“徐老师，是我，小许。”
门开了。
是个瘦老头，戴副老花镜，头发全白，但眼睛亮。
“小许啊。”徐老打量我们，“这俩是？”
“朋友。”老许说，“有点东西想请您看看。”
徐老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全是书。
书架上、桌上、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股旧纸味。
徐老让我们坐，自己倒了三杯白开水。
“啥东西？”
老猫从怀里掏出蓝布包，一层层打开。
龟甲露出来。
徐老眼睛一亮，伸手去拿，又停住：“能碰不？”
“能。”
他小心拿起龟甲，凑到窗边看。
看了足足五分钟。
“西周的。”他说，“但裂纹是刻的。”
“对。”老许说，“我昨天也这么看。”
“刻这裂纹的人，懂甲骨。”徐老说，“你看，这‘山’字刻法，跟殷墟出土的龟甲一模一样。”
“能认全不？”老猫问。
“我试试。”
徐老从桌上拿过放大镜，又翻出本厚厚的书，对照着看。
屋里静，只有翻书声。
“这儿。”徐老突然说，“这个符号，是‘祭’字。”
“祭山？”老许问。
“不止。”徐老手指顺着裂纹走，“祭山……于……这个字是‘骊’。”
“骊山？”老猫声音一紧。
“对。”徐老又看，“后面还有，‘三洞，中为祭坛’。”
“啥意思？”我问。
“意思是，在骊山北坡，有三个山洞，中间那个是祭坛。”徐老放下放大镜，“这龟甲是地图。”
老猫盯着龟甲：“具体位置呢？”
“没写。”徐老说，“但裂纹里有线索。”
他指龟甲边缘：“你看这些细纹，不是乱刻的。这是山势走向。”
“能画出来不？”
“能。”徐老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对照龟甲，慢慢描。
画了十几分钟。
一张简图出来了山形，三条线代表山洞，中间标了个圈。
“就这儿。”徐老说，“但这是三千年前的地图，现在山体变化，不好找。”
“有大概方位就行。”老猫说。
徐老看他一眼：“你们要去找？”
“看看。”
“我劝你别去。”徐老说，“祭山的地方，邪性。”
“咋邪性？”
“商周时候，祭山要用活人，叫‘人牲’。”徐老说，“一般是战俘或者奴隶，绑在祭坛上，砍头放血。血渗进土里，算献给山神。”
我后背发凉。
“后来这习俗没了，但祭坛还在。”徐老说，“文革时候，骊山修水库，炸出个山洞，里头全是人骨。当时报上去，说是古战场，其实不是。”
“是祭坛？”老许问。
“对。”徐老点头，“我当年跟着考古队去看过。山洞里石台上，有绑人的石环，地上有排水沟，血顺着沟流到外面坑里。”
“后来呢？”
“后来水库照修，山洞填了。”徐老说，“但填得不彻底，这几年雨水冲，可能又露出来了。”
老猫把图折好，揣进兜里。
“徐老，谢了。”他说。
“等等。”徐老叫住他，“你们要是真去，带样东西。”
“啥？”
徐老起身，从书柜最底层摸出个小布包。
打开，是块黑乎乎的石头，鸡蛋大小。
“这是啥？”
“磁石。”徐老说，“祭坛附近有铁矿，罗盘会失灵。用这个，能辨方向。”
老猫接过，掂了掂：“多少钱？”
“不要钱。”徐老说，“但你们要是找到东西，让我看一眼。”
“行。”
我们出门。
老许跟徐老又说了几句，才跟上来。
回城的公交上，老猫一直看那张图。
回到站台，孙头正在抽烟。
“咋样？”
“有眉目了。”老猫说。
老猫领我和孙头进了一家面馆。
“老板，三碗臊子面。”孙头喊。
坐下后，老猫掏出图，铺在桌上。
“九斤，你看。”他指图，“这三个洞，中间这个，就是祭坛。”
我凑近看。
图画得简单，但山势清楚。
“徐老说，要进这地方，得懂爆破。”老猫卷起图，“山道早塌了，得炸开。”
“咱没人会这个。”孙头说。
老猫没接话，低头吃面。
面吃完，他撂下筷子：“先回去。等人。”
“等谁？”
“送炸药的。”老猫说，“山西那边，今天该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