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
老猫本来是想跟徐老借那本蓝皮笔记的。
徐老没答应。
他说里头不光有老猫师父留下的图，还有以前文物局的记录，丢了哪一页都说不清楚。最后撕了张旧日历，让老猫照着抄。
老猫画东西的水平我是不敢恭维。
光头伸着个脖子看了半天，说他画的不像铜耳朵，倒像是一只少了条腿的鸡。
老猫没搭理他，把残耳的尺寸，黑痕的位置和一九七四年十二月这个日期记了下来。
临走前，徐老把老猫叫住：“递东西的人再问，你准备怎么说？”
老猫拍了拍帆布包。
“就照您前面说的回。东西是老的，像西周的，但光凭半只耳朵，还认不到芮国头上。”
徐老看着他。
“那本笔记呢？”
“半个字都不提。”
“他要是追着问？”
老猫拉开门。
“那就让他拿实话来换。”
从徐老家里出来，光头一直憋到没人的地方才开口。
“猫爷，黑脸膛是不是在骗咱们？”
“现在还不知道。”
“七四年就有图，他说三年前才出土，这不明摆着睁眼说瞎话。”
老猫把那张日历纸拿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所以才要找人问。”
“找谁？”
“当年见过这东西的人。”
“还有活着的？”
老猫把纸折好。
“找了才知道。”
回到小棚，已经快中午了。
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回去。老猫不放心，让我把光头也带上。说赶在见黑脸膛之前回来就行。
光头听完，指了指自己，一脸诧异。
“猫爷，我没听错吧？我也去？”
老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头说：是的，你没听错。说他要暗中调查当年的事情，带着光头不太方便。
光头听明白了，没再追问。
老猫又说：“到了村里，看着点九斤。”
“猫爷，我有什么好看的？”我问。
“你家那三亩地，惦记一年多了。”老猫瞥了我一眼，“真要是碰上王建军，别脑袋一热就往上冲。”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真闹起来容易吃亏。”
光头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出来。
“猫爷，要是姓王的先动手呢？”
老猫划着火柴，把烟点上。
“那就别让九斤吃亏。”
“成，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
光头咧开嘴，在我肩膀上拍一下。
这次回家，我一共带了三千块钱。这是我在路上想好的。以前寄回去的一千八，治病吃药，再加上家里的花销，未必还能剩多少。
三千块，全是十块一张的大团结，足足三捆。搁我们村，谁家要是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钱，不出一天，整个乡都能传遍。
老猫让我把钱分开放。
一扎塞进上衣内兜，一扎缠在腰上，剩下一扎压在换洗衣服下面。
我和光头收拾好东西，就去了趟百货商店。
说实话，那时候我不懂给老娘买什么。柜台后面摆着麦乳精，罐头和点心，我问售货员哪样适合老娘吃，她朝麦乳精抬了抬下巴，说老人牙口不好，买这个省事，热水一冲就能喝。
最后我买了一听麦乳精，两瓶水果罐头和一斤红糖，又给三婶称了一斤槽子糕。
光头挑了两包桃酥说是送给我老娘，我说我已经买了好多了，不需要他花钱，他说头一回登门，总不能空着手。
他说完，把桃酥递给售货员，让人用纸绳重新捆紧，没再跟我商量。
我看他把钱付了，也就没拦。几块钱的东西，再拉扯下去，倒显得生分。
我们赶到汽车站时，去澄城的车还趴在场里。司机掀着车头盖，拿扳手敲了半天，车才冒出一股黑烟。
比原定时间晚了半个多钟头。
那时候的长途车没有空调，窗户倒是能开，可吹进来的全是热风和黄土。车走上一段，脸上就蒙一层灰，用手一擦，能搓出泥卷来。
光头刚上车时还挺精神。
车出西安没多久，他就靠着车窗睡着了。路上颠了一下，他的脑袋咚地撞在玻璃上。
他睁开眼骂了两句，揉揉脑袋，换个方向继续睡。
快到澄城时，他才坐直身子。
“到了你们村，别人问我是谁，你咋说？”
“就说是在西安认识的工友。”
“咱俩干啥活？”
“在车站扛包。”
光头点点头。
“这个不用装，我真干过。”
“你少说两句，没人会追着问。”
“放心，我嘴严。”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到了澄城，我们又换上一辆往乡里跑的小客车。
车门合不严，售票员找来一截铁丝，把门拴在扶手上。车顶捆着化肥和麻袋，一路上不断有人上车下车。
第一回有人卸化肥，售票员喊车里的男人搭把手。光头离门最近，跳下去帮着扛了一袋。
从那以后，每到一站，售票员都先喊他。
光头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倒没闲着。到了后面，连车上的人都以为他是跟车装卸的。
下车的时候，售票员还递给他一根烟。
“兄弟，辛苦了。”
光头接过烟，站在路边愣了半天。
车开远以后，他才反应过来。
“娘的，我花钱坐车，还替他们干了一路活。”
到乡里时，太阳已经贴着西边的土塬。
剩下的路只能走。
光头抢过装罐头的网兜，我拎着衣服和桃酥。开始几里路他走得飞快，后来也慢了下来。
“你家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
“半个钟头前你就说快了。”
“那时候也快了。”
光头骂了句娘，换了只手拎网兜。
离村还有半里地，我就看见了渠边那三亩水地。
那三亩地挨着渠，是村里少有的水地。坡上的庄稼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渠边的地却能麦子接玉米，一年收两茬，所以才金贵。
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靠渠的两亩种上了玉米，苗才一拃高。只有靠路那一头被铲平了，白灰撒出几道线，三个男人正在挖地基。
旁边堆着两垛砖。
下面几层砖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上面压着破草席，一看就是已经拉过来有段时日了。
我停下脚步，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