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保
白守义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条子，展开压在车板上。
纸上写着去年的年月，一百八十元。下面另添了一行，已经还了六十，后头还有两个人的名字，最下面签的是赵长顺。
白守义拿起凳子上的二十块钱，当着赵长顺的面数了一遍。
“这二十，我收了，现在还欠一百。你认不认？”
“认。”
女人松开车帮，转身回屋拿了支铅笔。
“写上，省得下次来你又不认账。”
她把笔塞进赵长顺手里，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欠钱我们肯定还，没说要赖。可这车是我弟的。”
赵长顺俯在车板上写字。我站在旁边，手心还沾着车底下的黑油，怎么搓也搓不掉。
白守义接过欠条，瞪大眼睛凑近看清后，交给白国梁。
“先收着。”
白国梁折好纸，捏在手里看赵长顺。
“剩下的，别再拿别人的东西顶账。”
赵长顺没吭声。他捡起锤子，把刚才勾破女人袖口的那枚钉子拔出来，重新换了一枚。敲得很慢，每砸进去一点，就停一下把钉子扶正。
老猫等他敲完，才把日历纸放在旁边空着的车板上。
赵长顺的锤子没有落下。他把纸转了半圈，凑近看了看，又用袖口擦掉指头上的木屑。
“这不是当年送到县里的那个？”
白守义站在他对面。
“十四年前，你从我家拿走的那两件东西，现在人家找来了。”
赵长顺一下抬起头。
“这只耳朵我没拿！”
他把锤子往木料上一搁，手指点着纸边。
“这东西当时放在最里头，跟另外两块装一个袋的。我拿走的是另两件。白叔，这话你得给我说清楚。”
“我没说你拿这只耳朵。”白守义把日历纸往老猫那边推了推。“我说的是另外两件。你那天告诉我，东西原本就是别人托东升带来的，人家要拿回去。”
“我信了。”
“当天晚上，东升拿着三件东西的收条来找我，我们还一起去找过你。”
赵长顺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
“是有这回事。”
白手义问：“那两件东西最后到谁手里了？”
赵长顺先往院门看了一眼。
女人已经把晾衣绳上两件干衣裳取下来了，搭在车把上，站在旁边等着车修完。
“给人拿走了。”
白国梁往前迈了一步。
“又是给人拿走了！那口炉子你也这么说。卖没卖，你不知道，东西在哪儿也不知道，钱倒是让我爹先替你垫上了。”
赵长顺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一码归一码。我能不知道炉在哪儿？”他抬手往城里的方向一指。“就在冯福全那里！”
黑脸膛突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韩城城里的冯福全？”
赵长顺看着他。
“你认得？”
黑脸躺转头看向老猫。
“猫爷，三年前的那只耳朵，最早就是他收的货。”
赵长顺慢慢把手搭到车沿上。
“他还收这些老物件？”
黑脸膛说：“你那只铜炉，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买卖不好做。”赵长顺皱着眉想了想。“去年把炉子给他，到现在钱都没回来。”
旁边的女人听见这话，把搭在车把上的衣裳重新抱回怀里。
女人听见这句，把搭在车把上的衣裳收进怀里。
“买卖不好做？上个月是谁叫你去卸货的？每次干活，他都找你。轮到你去找他要钱，怎么回回都空着手回来？”
“你少说两句。”赵长顺朝她摆了摆手。
“前年我伤了手，是谁带人帮咱收的麦？”赵长顺指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你在家带孩子，那一地麦子还能等着我手好了再收？”
女人把衣裳叠了两折，压在胳膊上。
“我没说他没帮过咱。你哪怕把饭碗给他我都不管，但你别老拿别人的东西去还这人情。”
赵长顺重新坐下来，捡起脚边的一截铁丝，绕在指头上，又慢慢捋直。
白守义告诉老猫，去年那口炉的物主原本不肯让赵长顺拿走，是他替赵长顺作了保。说好的日子过了，钱没回来，炉子也没影，物主就找上门来要。他先垫了一百八十块，赵长顺陆续还了六十，刚才这二十，是第三回。
白国梁伸手把父亲拽到身旁。
“你也听见了，人家帮他收麦，你替他还钱。咱家是欠他家多少，要这么还一辈子？”
“你娘当年病得抬不起头，是长顺他爹套车送去的。”
“所以他一张嘴，你就信？”
白守义把儿子的手拨开。
“钱要不回来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白国梁攥着欠条的手收进兜里，回身去搬车把上的衣裳。女人把衣裳接走，他把那块新钉的车板按了按，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走到赵长顺身边。
“既然没卖，拿回来不就行了？”
赵长顺抬起头。
“放他那儿还可能卖掉，拿回来，谁给钱？”
“拿回来了，至少知道东西还在。总这么等着，你还打算拿谁的车顶？”
他扔掉手里的铁丝。
“我去了几趟，他不是人不在，就是东西放在别人那里，说有消息了会通知我。”
黑脸膛走过来。
“我跟你去。”
赵长顺从凳子上起来，又坐了回去。
“今天？”
“今天。”
老猫把日历纸收进怀里。
“七四年那两件，跟冯福全有没有关系？”
“那两件也是我替他拿的。”赵长顺把脚边的刨花拨开。
“当年你可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白守义站在车旁，没有往前走。
“他叫我去取，说东西是他的。我又不认识那些玩意儿。”
老猫看了眼黑脸膛。
“一起走。”
赵长顺起身回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空麻袋。他把袋底翻过来，拍掉粘在上头的木屑，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截绳。
白国梁拦在院门边。
“炉子拿不回来呢？”
赵长顺往后看了一眼。
“欠你家的钱，我没说不认。”
白国梁看向我。
“你替他作保？”
我把蹭黑的手往裤腿上擦了擦。
“我住芝川路边那家旅社。我陪他去，回来你找得着我。可东西还没见着，钱我可不能担保。”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门让开了。
赵长顺却又折了回去，从地上捡起锤子，把车板上最后两枚钉子钉平。他蹲下来推了一下轮子，确认转得动，才把车交给女人。
“路上别装东西，先推回去。”
“这个帮我收拾了，给家里添个菜。”光头从木桩上解下那条鱼，递给女人。
女人擦了擦手才接，朝灶房看了一眼。
“你们还没吃吧？锅里有饭。”
“得赶时间去县城。”光头把草茎扔进刨花堆。
她拿鱼进屋，出来时把干衣裳放上车，拉起车把往另一边走，没叫赵长顺帮忙。
白守义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转身跟上我们。白国梁走到他身边，将那张条子塞回他口袋里。
“这回别再随便替人应事了。”
白守义把口袋扣好。
“回去把水挑了。我晚上要赶不回来，你给家里说一声。”
白国梁站在巷口，看我们走出一段，才往白家去了。
我回头时，赵长顺正站在门槛上，把那只空麻袋卷起来。
他卷得很紧，勒上绳，夹在胳膊底下，跟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