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砖窑
他把两摞钱拢到一起，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一百八十，一分不少。
赵长顺先还了白守义一百，剩下八十收进自己口袋，补回之前已经还出去的钱。白守义找冯福全借了支笔，在欠条上添了“还清”两个字，把条子交还给他。
冯福全又拿来一张纸，让赵长顺写明炉款收齐。赵长顺签好名字，将笔放下。冯福全拿起收条看了看，压在手边。
赵长顺收好欠条，拿起麻袋，转身又顺手将桌上的抽屉推了回去。
抽屉滑到底，这回没再卡住。
他把麻袋夹回胳膊底下，站到了一旁。
白守义拿起桌上的笔，又问冯福全要了张白纸。老猫将旧日历纸展开，放在旁边。
“炉子的账清了。七四年那两件，你也给我留个字。”
冯福全对着图看了一会儿，承认赵长顺当年交给他两件，但没有这只耳朵。他说，那两件早已转手，也不是他挖出来的，如今找不回来了。
白守义把笔递过去。
“县里留着我的名字，人家就找我。你写清楚，长顺从我家拿走的那两件，是交到你手里了。”
赵长顺在旁边点了点头。
冯福全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好一会儿也没写出一个字。最后，他放下笔，将赵长顺刚写的炉款收条揣进兜里，白纸留在桌上。
白守义拉过凳子坐了一会儿，才把白纸折好，压在草帽下面。
老猫收起日历纸，正要说话，后院又传来拖木箱的声音。
老郑想把箱子挪到门边，等装车时省些事。箱子横着过不去，他便抬起一头，打算斜着往外拖。赵长顺过去搭了把手，刚抬起来，低头一看，便叫他放下。
我跟过去，才看见箱底有块板已经翘了。刚才垫着席片，只露出一条缝，这会儿箱子一歪，钉子都冒出来半截。
“这么拖，到不了门口就得散。”
赵长顺蹲下，托着底板往上推了推。板子一动，钉子也跟着晃。他从墙边找来两块砖，叫我搭手，将箱子抬起一点，垫住松动的那一头。
老郑抹了把下巴上的汗，说能修就替他修一下，工钱照给。
赵长顺掀开箱盖看了看。
“得先腾空。”
冯福全听见，跟过来叫他多留半天，说后头还有两扇柜门要修，干完一并算钱。赵长顺没应声，只问老郑借了把锤子。
箱子里盖着一层破布，下面压着两只铜壶，再往下，便都是残件了。包东西的纸已经磨破，漏出来的干土积在箱底。
我接过一只铜壶，让老郑腾出手往下拿。他掀开一团破纸，我才看清，其中一块残片还连着半截兽足。
上头的脚趾已经模糊，断口很厚，凹处塞着土。
我在德顺斋见过残器，知道东西缺了口、断了足，也未必不值钱。可眼前这几块碎得厉害，一时看不出原先是什么。我将铜壶放稳，回前院叫了老猫。
白守义把草帽下面的白纸收进衣袋，也跟了过来。
老郑拿出一张旧席子，将铜壶放在一头，残件搁在另一头。光头弯腰想拿，他抬手挡住，先把席子底下那块凸起的碎砖抽出来，才示意我们看。
老猫在旁边蹲下，问能不能拿起来。老郑点头，他才托起连着兽足的那一块，翻过来看。
我想起早上沟里那截铜片。东西还留在碎砖旁边，没带出来。两边都有绿锈，可除了这一点，我也说不出还有哪里相像。
老猫看了一会儿，将残片放回席子上，问这些是一处收来的，还是后来凑到一块的。
老郑把两只铜壶挪远了些。
“壶是我后来放的。箱子是老冯交给我的，底下这些原来就在里头。”
箱子腾空，赵长顺将它翻过来。光头用脚抵住箱角，赵长顺拿锤子拔出几颗松钉，卸下那块翘起的底板。
箱底是用一宽一窄两块木板拼的，窄的那块侧面留着一道槽。赵长顺抹掉槽边的土，把木板转过来，又看了看另一头的锯口。
“这是我上回补的。”
他把木板翻过来，给冯福全看。
“上个月，装车前你叫我补的底。那会儿找不着木板，我锯了截旧门框顶上。怎么又装这么满？”
老郑指着席子上的残件，说他接手以后，这些就没换过，只添了那两只壶。
赵长顺把空箱往旁边推了推，低头看向那些残件。
“你当时跟我说，装的是废铜。”
冯福全伸手来拿他手里的木板。
“你先修。这些买卖上的事，回头再说。”
赵长顺没松手。木板一头搭在箱沿上，两人各握着一边，都没再动。
老猫站起来，问赵长顺，这箱子是在哪儿补的。
“西少，老砖窑。”
我抬头看他。早上我们刚从那排塌窑后面绕进沟，窑口全是碎砖和蒿草，连个人影都没有。
赵长顺将木板抽回来，横在膝盖上。他说，上个月跟车去拉货，到了才发现箱底不牢，便在窑口找了截旧门框，锯开补上。箱子里盖着布，冯福全又催得急，他没翻看，补完就帮着装车，后来一路跟进城，又卸进了这个院子。
“我就搭手搬了搬，谁装进去的，我没见。”
老猫让他再说说，具体是在砖窑哪儿补的。赵长顺指了个方向，话还没说完，冯福全就叫他进屋拿木料，说手里这块已经劈了，得换新的。
赵长顺仍坐在原地。
“把料拿来，我修完这只箱子就走。柜门你另找人。”
光头松开抵着箱角的脚，去墙根翻了块短板递过来。赵长顺比了比尺寸，把短板搭在箱底，低头接着修。
老猫看了眼换下来的旧门框料，对赵长顺说，回村先别回家，带我们去一趟砖窑。
冯福全正往前院走，听见这话，停在了过道口。
“今天就去？”
老猫把脚边的旧木板挪到一旁，给赵长顺腾出地方。
“修好就走。”
赵长顺按住换上的木板，一锤敲了下去。空箱里咚地一响，冯福全站在过道口，脚步顿了半秒又往前挪了寸许，转身回了前院。
过了一会儿，前头传来推车的响动。
我往过道口走了几步，看见冯福全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另一只手正把门后的自行车往外推。
他把车推到院门外，回头朝后院喊：
“长顺，我出去一趟。箱子修完，等我回来。”
赵长顺抬起头，锤子还握在手里。
他正要答话，冯福全已经跨上自行车，沿着巷子骑走了。
老猫走到我身边，朝巷口望了一眼。
“长顺。”
赵长顺转过脸。
“修好就走，别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