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扫过来那会儿，我半条腿已经陷进去了。
老猫蹲石缝边上，手电照我小腿卡住那位置。石头挤着骨头，疼得我额头冒汗。他伸手探了探，脸沉着。
“别动。”回头冲秦才喊，“撬棍！”
秦才从松枝拐杖后头抽出根短撬棍，递过来。老猫把棍头塞石板缝里，使劲一压。纹丝不动。秦才搭了把手，俩人一块使劲，撬棍都弯了，石头晃都没晃。
“妈的。”老猫松手，喘着气，“这石板不对。”
我卡缝里，小腿开始发麻。碎石硌着膝盖骨，一动就往下滑。那种麻从脚底板往上爬，爬到腿肚子就变疼了，像针扎。
小婉突然趴下了。
她把地质图扔一边，整个人贴着地面，脸快贴着石头了。手电叼嘴里，光柱在岩壁上晃。从兜里掏出把地质锤，当当敲了两下我腿边那块石板。声音闷，实的。又往左边敲，声音变了，有点空。
“停手。”她把地质锤搁地上，抬起头，“不是石板。”
老猫拧着手电照她。
“采石场遗留的矿柱横截面。”小婉手指着石板边缘，那儿有道细缝，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矿柱打进岩体两米深，上头压着几吨碎石。正面撬，撬到明年也白搭。”
秦才急了，嗓子都劈了：“那咋整？把他腿锯了？”
“别他妈瞎说。”我咬着牙骂他。
小婉没搭理我俩。她从包里掏出罐东西，借手电光能看见是野外做标记的荧光喷漆。晃了晃罐子，哐啷响。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我腿周围的碎石。
“矿柱是两根并排打的。”她指石板左边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这是碎石压实的假岩，厚度不超过三十公分。撬它。”
秦才看看老猫。
老猫没吭声，把撬棍对准那块石头。秦才搭手，俩人对了个眼神，同时发力。石头嘎吱一声，松了半指。再一撬，整块翻起来，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滚。我小腿边那块石板跟着松了道缝。
“够了。”老猫扔了撬棍，手伸过来拉住我胳膊，“起！”
秦才拽另一只。俩人一块使劲，把我从石缝里拔出来。裤腿嗤啦撕开，小腿上火辣辣疼。我瘫碎石堆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胸口闷得慌。
小婉蹲下来，手电照我小腿。
裤腿豁了道大口子，血顺腿肚子往下淌，袜子染红一大片。她皱眉，从包里掏出布包，打开是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
“裤子得剪开。”她说。
老猫递了把匕首。她接过，把裤腿豁口挑大。手稳得很，割得齐整，一点没碰伤口。割到小腿前侧，手停了。
手电光下，小腿上除了新伤，还有块旧疤。
拳头大小，烫伤的。皮肤皱缩，颜色发白，边缘有些年头了。铜川煤矿留下的。那年在火车站趴了好几天，伤口化脓差点截肢，后来结了这么个疤。阴天就痒，下雨天疼。
小婉盯了那疤一眼。没问。
她把碘伏倒纱布上，往伤口擦。疼得我小腿肌肉一抽，手攥紧膝盖骨，骨节发白。没吭声。她又换一块纱布，手很轻，擦得仔细。碘伏流过撕裂的口子，跟刀割似的。她抬头看我。
“你是左撇子？”
我愣了下：“你咋知道？”
她指我左手虎口上一道旧疤。很长，从虎口拉到食指根。
“左撇子用刀劈东西，脱手角度跟右撇子不一样。刀滑脱了，多半伤这儿。”她拉下自己左手袖子，虎口同样位置也有一道疤，一模一样，“我也会这样。”
我看着那疤，没说话。
“多会儿受的？”我声音放很低。
“本科实习，陕西考古所整理青铜器。分神了。”她把袖子拉下来，继续给我缠绷带，“你呢？”
“……铜川。”我说，“一样，分神了。”
她没再问。低着头把绷带扎紧，打结。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扎完坐直，看了看我小腿上那块烫伤。
“你下过矿？”
我没正面答：“陈年旧事。”
她就没追问了。
秦才蹲一边卷土烟。老猫捡起那罐荧光喷漆看了看，搁回小婉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秦才站起来，走到采石场废墟那边撒尿。去了半天没回来。我喊了声，他才从碎石堆后头走出来，脸色不对。
“那有块石头。”他蹲下，扒拉地上碎石子，“上头刻着字。”
老猫走过去。小婉也凑过去看。我跟后头，腿一瘸一拐。
是块半人高的废石料，长满青苔。秦才把苔藓刮掉，露出几行模糊的字：
“一九七五年五月 采石场事故 死亡”
底下是个数字，被人用凿子涂掉了。涂很深，石头都凿出坑了，还是能看出是个人数。三横一竖，猜着像“四”字。
秦才盯着那几行字，不吭声。把烟卷攥手里，烟丝掉了都不知道。
“我爸年轻时候在采石场干过。”他突然开口，“七五年的事他没提过。那年我才多大，记事了，他回家躺了仨月，脊梁上全是疤。”
老猫看了眼那石头：“以前的事甭管。活人的事比死人的要紧。”
说完转身走了。
秦才蹲那儿，伸手把石头翻了个面，字朝下埋进土里。啥都没说。我看见他在石头前站了好一会儿，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最后拄着松枝拐杖跟上来。
月光下，采石场废墟看着真跟坟场一样。碎石头堆成一座座小山，矿车残骸锈得通红，铁轨断成一截一截。风刮过来，卷起石粉灰，呛嗓子。那些废矿车轮子朝天，张着锈铁皮，像死人张着嘴。
小婉靠一辆翻倒矿车边上，翻她考古笔记。笔记本厚得很，书脊贴着图书馆标签。她翻很快，手指点着某一行看，又翻两页，再点某一行。手电叼嘴里，光照笔记本上，脸上映得青白。
我坐离她不远。小腿上新包扎的绷带勒得紧，伤口疼慢慢转成钝疼。我盯着矿车残骸发呆，脑子空空的。
她突然合上笔记本。
“你们在骊山看的那些东西，”她转过头看我，“跟课本上写的不一样吧？”
我想了想：“课本咋写的？”
“墓葬形制、出土器物、文化层。”她把笔记本搁膝盖上，“标准化。学考古头一年就背这些，根据墓葬形制判断墓主身份，根据出土器物判断年代，根据文化层判断遗址变迁。对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她等我往下说。我没说。风把矿车残骸吹得吱嘎响，有点瘆人。她重新翻开笔记本，那一页很长时间没翻过去。
老猫坐得离我俩远些。背靠块大石头，手上卷着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火光照他脸忽明忽暗。他吐了口烟，烟被风吹散了。
“这丫头不是书呆子。”他声音压很低，“手上那几下子，练过的。”
我问：“啥训练？”
“不像田野考古的。”他把烟灰弹掉，“像测绘工程。你去问问她，是不是学过使罗盘。”
我没去问。
但我想起小婉包里那张地质图。图上等高线符号、断层标注、矿道编号，跟老猫手里老柴那本烂笔记本里的符号，用的是同一套标注系统。一笔一划全对得上。老柴的地图是老猫手把手教的，老猫那套东西又是从哪儿学的？这事他从没提过。
老猫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鞋底。站起来拍拍屁股灰。
“天快亮了。走。”
月光已经发白了。东方山头有点泛灰，不是亮光，是那种要亮没亮的灰白。
小婉说再往前仨钟头能到山下镇子。她把地质图折好装包里，站起来正要带路。
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发动机声。
不是拖拉机那种突突响。柴油发动机，很闷，转速稳定，往这边开。所有人立刻趴下了。老猫按着我肩膀，把我推进路边排水沟。小婉和秦才也滑进来，积水没过鞋底，冰凉。
一辆军用吉普从山脊那边开过来。车灯没开，借月色摸黑开。车身在碎石路上颠得厉害，减震钢板咯吱咯吱响。车开进采石场入口，停了。
离我们趴的排水沟不到三十米。
车上下来俩人。穿深色制服，戴帽子。拿强光手电，光柱扫过采石场入口碎石堆。一个人掏出张纸，往入口铁栅栏上贴。另一个人拿手电照着，光柱扫到我们这边时，我屏住呼吸。
小婉突然捂住嘴。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不是马建国。
是方文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