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日闲
站台后面的小棚子，是老猫早年落脚的地方，也是老猫当年收留我的地方。
好多年前我去看过，棚子早已经拆了。
老猫掏出钥匙，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
门开了。
棚子里还是老样子。
墙角堆着的铁锹撬棍还在，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
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空气里有股木头受潮后的味道。
光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猫爷。”
“你这地方，多久没住人了？”
老猫没有回答。
走了进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光头也没再问。
他随手把肩上的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长长出了口气。
使劲揉着腰：
猫爷，这钱缠腰上是真遭罪，这几天硌得我腰都快断了。
说完，嘴里了一声，低头就开始解缠在腰上的布带。
娘的。
可把老子勒坏了。
他把钱放到床上，掀开衣服看了一眼，腰上已经勒出一道道青紫印子。
“下回再有这活，谁爱缠谁缠。”
我也赶紧把缠在腰上的布带解了下来。
三万块钱，说重不重。
可一路缠在腰上，人总觉得不自在。
尤其是晚上睡觉。
翻身的时候都得留个心眼，生怕压着什么。
更怕什么时候钱掉了，自己还不知道。
老猫把门关上，顺手插上门栓，又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回过身。
“都拿过来吧。”
我和光头把钱都推到一块。
老猫蹲在床边，把钱一踏一踏分开。
谁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钞票摩擦的沙沙声。
光头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
他看着老猫的手，眼神有些认真。
因为他知道，分钱这种事，老猫从来不会马虎。
过了一会儿。
老猫把两沓钱推到我跟前。
“收着。”
我望着床上的钱，没有马上伸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离开村那天。
三婶把二十块钱塞进我口袋。
她说：
贫家富路。
出门在外，别饿着自己。
那时候。
二十块钱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
我一路攥着，舍不得花。
也多亏了那二十块钱，我活到了现在。
如今，摆在我眼前的是两万！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它没有当初那二十块钱沉。
伸手把钱拿了过来，小心地用布重新包好。
老猫又把三沓钱推到光头跟前。
光头一愣。
猫爷，多了。
老猫抬头看了他一眼。
死人坑是你跳的，多拿点，没人有意见。
“是吧，九斤。”老猫转头看向我。
我摇头说我没意见，要不是光头坚持跳坑拿碗，我连一毛都拿不到。
光头嘿嘿一笑，也没再客气，伸手把钱搂了过来
看着钱，他两眼放光，“老子也是有钱人了，以后回村，看谁还敢说老子没出息。”
“诶？猫爷，那两份是？”
见床上还有两摞钱，光头皱眉问道。
老猫解释：
“这份是秦才的。”
又指了指另一摞。
“那份是小婉的。”
“暂时先放我这。”
光头点点头，没再多问。
跟秦才和小婉分别，算算时间快半个多月了，他俩现在怎么样了，我最担心的还是秦才，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秦大河。
老猫摸出烟盒，点上一支，抽了两口。
光头抱着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咧嘴笑道：
猫爷。
等下，我也去买身新衣裳。
老猫吐了口烟。
别显摆。
光头嘿嘿两声。
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穿啥都像二流子。
放屁。光头瞪着我。
我懒得跟他贫。
屋里难得轻松了一会儿。
老猫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白天火车站人多眼杂，出门千万不要露财。”
说完他揣了点零钱出去。
片刻，拎回三大碗胡辣汤，一兜炸油饼。
粗瓷碗里汤汁浓稠，飘着豆腐皮、黄花菜和肉片，一口下去，热汤顺着喉咙下去，一路坐车的疲乏消了大半。
光头咬着油饼，话匣子又收不住：
“猫爷，那供销员说韩城山里塌出土洞，还有带花纹铜片子，铁定就是芮公冢那边吧？要不咱们不等七天，直接先过去踩踩点？”
老猫端着汤碗，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瞥他：“急什么。”
“能不急吗？现在到处外地人往山里钻，再晚一步，好处全被旁人捞走了。” 光头嘟囔两句，满脸不甘心。
“山里黄土塬方圆几十里，岔路无数，本地靠山吃土的村民、常年倒腾古物的地头蛇，眼线遍地都是。” 老猫放下碗，指尖敲着木桌，“咱们两眼一抹黑贸然进山，没摸清门路，轻则空跑一趟，重则被人扣在山里。”
“徐老在关中几十年，各地塬上的底细他一清二楚，明天先找他问清楚虚实再说。”
我顺着话头开口：“黑脸膛那边还约了七天后碰面，要是咱们提前跑韩城，两边错开怎么办？”
“约定的日子不会变，” 老猫道，“先从徐老这里拿到墓的大致方位，摸清当地势力，再安心等他们过来汇合。多一批人手，进山也多一份照应，当然，也多一分提防。江湖上的交易，没有百分百可靠的人。”
我想起那天夜里老猫说起他师父的话，轻声问：“猫爷，你师父当年，也是独自往韩城那边跑？”
老猫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会儿世道和现在不一样，他一人一匹驴，在陕北、渭北黄土塬辗转十几年，到处打听古冢传闻。当年他查到芮公冢线索，准备动身前夕，突然在陕北失联。”
他顿了顿，一声轻嗤，“谁能想到，时隔十几年，半截铜器反倒从广州送到我们手里。”
光头听完也安静下来，不再嚷嚷着立刻进山。
过了一会儿。
“猫爷，有件事情，我想跟您说一下。”
“嗯？”老猫抬眼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明天见完徐老，我想回趟老家，看看我娘。”
过了几秒钟，老猫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去吧，出来这么久，也是该回去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