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上门
白国梁坐下以后，两只手一直搁在膝盖上。右手指节破了皮，边上结着一层薄痂。
白守义拿起窗台上的碗，把剩下那点饭扒进嘴里。
“认哪儿？”
“西边那条旧沟。”老猫说，“七四年送到县里的东西，你当时说，是从那边出的。”
白守义把筷子搁到碗沿上。
“东西是从那儿来的，但不是我挖的。”
老猫从怀里取出旧日历纸，展开，放到他面前。
白国梁先伸了手，捏住纸角，看了一会，又翻过背面。
“爹，上头有你的名字。”
“我看得见。”
白守义把纸接过去，放在膝头。他的手指搭在纸边，没有碰画着黑痕的那只残耳。
“你们是收古董的？”
“不是，我们在查它的来路。”老猫说，“这东西七四年进过县里，后来又从外头冒出来了。”
白守义抬起头看了一眼老猫，把碗往窗台里面推了推。
“国梁，去东屋，把赵长顺那张欠条拿来。”
白国梁没起身。
“又要去找他要账？”
“别多问，快去拿来。”
白国梁进了屋。抽屉响了一声，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直接搁到他爹面前。
“这回你自己看清楚。”
白守义没展开，把纸揣进了上衣口袋后，又把日历纸还给老猫。
“当年东升把东西拿到我家，摆出来，一共是五件。”
光头把凳子往前挪了些。
白守义继续说道：
“第二天我送去县里的，只有三件。”
光头盯着他，追问道：“那另外两件呢？
“天还没亮，赵长顺就来了。他说那两件东西原本是别人托他保管的，现在人家要拿回去。”
“你就让他拿了？”我问。
“我信了，就让他拿走了。”
白国梁站在白守义旁边，把那条空凳子往墙根踢了踢。
“东西是他赵长顺拿走的，可登记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他指了指我们。“都十四年了，人家到头来还是顺着你的名字找到咱家。”
白守义撑着膝盖站起来。
“所以今天咱们去找他，当面把话说清楚，你们也跟我走一趟。”
老猫把日历纸收好，也站起身。
“那条沟的具体位置，你还认得吗？”
白守义摇摇头。
“那地方是东升跟我说的。”
“后来我把东西送去县里，人家问从哪儿出的，我也是照他的话说。”
他把草帽从门后拿下来。
“可东西到底是从沟里哪一块出来的，我没亲眼见过。”
“你们现在让我带路，我也认不准。”
这几句话说得很明白，白守义只是送东西的人，真正见过东西出土的，是李东升。
白守义戴上草帽，白国梁跟到门边，声音压得不高，院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七四年那两件东西，明明是赵长顺从咱家拿走的。你到现在还想替他扛着？”
白守义停了一下。
“东西是我点头让他拿走的。这个，我认。”
白国梁盯着他。
“去年那只铜炉呢？”
“是赵长顺拿去替人卖的，也是你替他作的保。东西没见回来，钱也没个影，到头来那一百八十块是谁先垫上的？”
白守义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所以我才让你把他的欠条带上。”
“今天过去，就是把该算的账都算明白。”
“该他交代的事，让他自己说。”
这一次白国梁没再顶嘴。他一把摘下门后的扁担，提起两只空桶。我往边上让了让，他却又把桶放下了。
“水晚点再挑，我也去。”
临出门，光头弯腰提起搁在凳子底下的鱼。我把鞋边粘着的一团泥蹭掉，跟了出去。
赵长顺住的地方离白家不远。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砰砰的敲打声。半扇院门敞着，一只拆下来的车轮靠在墙边，地上铺着不少刨花。
一个男人骑坐在矮凳上，把木头夹在两腿之间，正拿锤子往里面敲钉子。听见有人进来，他把锤子放下，伸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白叔。”
赵长顺四十来岁，背有点弓，脖子上的毛巾已经擦成了灰色。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握东西时，那块皮绷得发白。
白国梁先从我身边过去。
“说好来拿钱的，今儿给不给？”
赵长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带这么多人？”
“他们找你，是想跟你打听点事。”白守义说。
赵长顺把脚边几根木条往里拢了拢，让出一块地方，又伸手去搬凳子。
院子另一头，一个女人正在洗衣裳。她拧着手里的褂子，水顺着两只胳膊淌进盆里。
“长顺，先叫人坐。”
赵长顺把凳子摆下，朝屋里走。白国梁跟过去，门刚开，里面便传出翻箱子的声音。等两人出来，白国梁手里捏着几张钱，赵长顺手里攥着个空布包。
白国梁低头数了数
“才二十？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先拿着。”
“总共欠一百二，你拿二十就想叫我走？”
赵长顺把布包叠起来，塞回兜里。
“前头不是给过六十么。”
“总共一百八，扣掉六十，还欠一百二。”白国梁把钱往凳子上一拍。“你自己算。”
说完，转身走到院里的架子车前。
这辆车还算新，两根车把已经磨得发亮，车板刚换好一角，有几枚钉帽还没完全砸平。
“上回你说，实在拿不出钱，就拿车顶账。”白国梁握住车把。“今天我就把车推回去。”
赵长顺赶紧伸手去拦。“车还没修完。”
“推回去再修！”白国梁把车往上一抬。
车尾正抵着一堆木料，一动便带倒了两块板。我离得近，下意识托住车尾，帮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洗衣裳的女人忽然站了起来。
“谁让你们动这车的？”
她两只手还在滴水，几步赶到车前，一把按住车帮。
“这是我弟的车，送来修的。你们要推哪儿去？”
我手上没再使劲。车轮压在一块木楔上，白国梁还在往前拉。我把车尾往下一按，车停住了。
白国梁看向赵长顺。
“上回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长顺站在车轮旁，伸手去抠刚才没钉正的那枚钉子。
女人伸手扯了他一下。
“问你话呢！”
“我自己的那辆旧车卖不了几个钱，等回头我再换一辆还他就是了。”
女人盯着他。
“你拿啥换？”
说完一巴掌拍在车板上。那枚没砸平的钉帽挂住她袖口，扯开了一道线。她看都没看，攥着车帮不松手。
“当初从我娘家借钱，你说等收完麦就还。帮别人卖东西，你说钱回来就清。现在倒好，连我弟的车你都敢拿去顶账？”
“把手松开点，别夹着了。”光头把鱼挂到旁边的木桩上，弯腰抽掉车轮前的木楔，先把车扶正了。
女人往旁边让了让。光头把木楔重新塞到另一侧，让车停稳，才直起腰。
白守义走过去，按住儿子的胳膊。
“放下。”
“爹！”
“这不是他的东西，你今天推走了，明天人家上咱家要？”
白国梁把车把往地上一搁。
“那咱的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