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过招
我守夜的时间点是夜里十二点至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段。
光头说他守后半夜，当即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他天生觉轻，门外掉根针都能醒，绝对误不了事，后半夜包在他身上。
我当时还暗自好笑，结果他脑袋刚沾到枕头没几分钟，呼噜打得震天响。
大概两点半左右的时候，眼皮在打架，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门外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几步，停一下。走到我们房间门口的时候，没了动静。
我睡意全无，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隔了约摸一根烟的功夫，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来，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地上什么都没有。老猫端着搪瓷杯，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
“好像……听到有人半夜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猫没接话，把杯里的茶水喝完了，才低声地说了一句：“踩点的，没敢进来。”
光头刚穿上鞋，听着话“噌”地就站直了，脑袋探出门外左右扫了一圈，又赶紧缩回来，嗓门压得死死的：“啥？真有人摸过来了？这破招待所，连个踏实觉都睡不成！”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过道，心里那股不安又泛了上来。这地方住的不光有站街女和跑货的，暗处怕是还有别的眼睛，早早就盯上了我们。
下意识往床底下瞟了一眼，帆布包还安安稳稳塞在最里头，我心里稍稍踏实了点。
“收拾收拾，等下出门。” 老猫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床沿，起身说道：“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姓周，是老熟人搭的线，在清平路做了十来年旧货生意。广州这边水太深，咱们先过去看人，谈妥了再回来取货。”
光头挠挠头：“空着手去？那东西放这儿，万一我们走了，那帮人再摸进来……”
“我自有安排。”老猫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心里也犯嘀咕，为什么不把青铜碗带身上，万一被人摸走了，我们这趟那不白跑了吗？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八点整，我们空着手出了门。
老猫领着我们穿街过巷，七拐八拐的，走了二十多分钟，停在清平市场后头的一条暗巷。
巷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明记旧货行”。
原本约的是清平茶楼，对方临出门捎话改了地方，说茶楼人多眼杂，铺子里清净。老猫一口答应，半分犹豫都没有。我心里却打鼓，临时改地点，本就是黑吃黑的信号。
老猫附在光头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光头一个劲点头，脸上有点发紧，攥着衣角转身往街对面的杂货铺方向去了。
掀帘子进了前店，旧瓷瓶、铜香炉摆得满满当当，蒙着一层灰，看着就是正经旧货生意。
后院摆着张八仙桌，有个人已经坐在那儿了，五十来岁，灰布对襟衫，手里攥着个紫砂茶壶，眉眼温和，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半点黑市大佬的样子都没有。
身后立着两个伙计，都三十上下年纪，一个高瘦脸紧，穿件发灰的蓝布短袖。另一个矮壮敦实，剃着贴着头皮的青茬。
俩人垂着手贴墙站着，眼皮半耷拉着不说话，浑身带着股常年混街头的蔫狠劲儿。
“猫哥，久等了。” 周老板笑着起身拱手，一口广普慢悠悠的，“茶楼太吵，还是铺子里说话方便。见谅见谅。”
老猫点点头：“还是周老板想的周到。这货的底细，搭线的朋友应该跟你透了底。”
“透了透了，西周早期的簋，全品，兽首带垂珥。” 他抬手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茶，“东西呢？拿出来开开眼？真东西的话，我当场点钱。”
老猫没动，从贴身口袋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整器没带在身上，先看样。这是兽首耳上的残片，没问题的话，我再让人回去取整器。”
周老板拿起残片，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指尖摩挲着锈层，又用指甲轻刮了下断面，末了点头，把残片放回油纸包上。
“锈层入骨，铜质也对，是生坑的路子。” 他抬眼笑了笑，语气透着几分满意，“猫哥，整器要是都这品相，价钱好说。我现款都备好了，今天就能成交。你看什么时候让人把东西取过来？”
“不急。” 老猫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敲着杯沿，“先喝茶。做生意嘛，稳当点好。”
我坐在边上，手心微微出汗。院子太静了，前店连个人影都没有，风刮得门帘晃了晃，外头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老猫看似漫不经心喝茶，眼神却扫过院墙、侧门、屋角，早把整个院子的退路都摸遍了。
刚喝了两杯茶，前店突然 “哐当” 一声巨响。
跟着粗嗓门的吆喝劈头盖脸砸进来：“工商检查！都别动！接到举报，这里有人倒卖文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周老板脸色当场就变了，“啪” 地放下茶壶，站起来骂道：“搞什么鬼！我这是正经旧货铺！”
话音未落，后院门被猛地推开，冲进来四个戴红袖章的人，手里拿着登记本，领头的一脸严肃：“接到群众举报，你们非法交易文物。都站好！东西拿出来！”
周老板赶紧迎上去，递烟赔笑：“同志，误会，都是朋友过来聊旧家具生意，哪来的文物。”
“少来这套！搜！” 领头的一挥手，身后三个人直接往八仙桌这边走，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半块残片。
周老板一边拦着，一边冲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立马往前凑，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油纸包，看着像是护货，实则是想往自己怀里揽 。
我浑身绷紧，转头看老猫。
他却稳稳坐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一口。
就在两个伙计的手快要碰到油纸包的瞬间，老猫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满院子的嘈杂：
“几位同志先等等。”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他。
老猫慢悠悠放下茶杯，指着桌上的残片，笑着对领头的说：“同志，这东西是假的，树脂加铜粉压的高仿，十块钱潘家园能买仨。我们就是过来跟周老板谈假货批发生意的，不算倒卖文物吧？”
周老板瞬间脸色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得又低又狠：“猫哥，你这就唔地道啦！拿件流嘢来消遣我？亏我还信了你的话，以为你真有正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