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哟！”
地道的西安老腔调，一声拖着长腔的吆喝声，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亮透了，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钻，带着一股子粘腻的甜味。
窗外的吆喝声又近了些。
“糖葫芦！一毛一串！甜滴很！”
这回听得更真切了，拖着长音，尾调上扬，像唱戏似的。
记得小时候在村里，最盼着冬天。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冬天有糖葫芦。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走街串巷，一群小孩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我就是其中一个。
谁家大人要是给买了一串，那就是全村最风光的事情。那时候一串糖葫芦才多少钱？五分？一毛？记不太清了。
我咽了口唾沫，从床板上蹦了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冲楼下喊了一嗓子：”大爷，给我留一串！“
老汉仰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脸：”好嘞！“
没一会，楼梯咚咚响，我跑下楼去。
老汉约摸五十来岁，头戴旧布帽，袖口磨得锃亮，旁边停了辆小木车，车中央的草棒插满了糖葫芦。
见我走来。
”小伙，今天做的，新鲜着呢！“老汉递来一串红亮亮的糖葫芦，上面还沾着芝麻。
我给完钱，回到房间，咬了一口，糖壳嘎嘣脆，酸中带甜，山楂核咯牙。
那会儿可没现在那么多花哨的样式，没有科技跟狠活，全是原汁原味的山里红。
光头不知道什么醒了，趴在床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糖葫芦：“小九，快给你哥也来一颗！”
“行，一颗十块。”
“抢钱呢！”光头说完，起身从床上跳下来，大手已经伸了过来。
“停停停....”我连忙向后闪去，掰了两颗递过去。
光头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他娘的，还是小时候的那味儿。”
从咸阳原回来后，我们换了一家旅店。老猫跟秦才住隔壁，小婉住单间。难得睡了几个安稳觉，腿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咚咚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谁？“光头站在门后。
”是我。“
”猫爷！快进来“光头看了看外面，把门关上。
老猫手里拎着个淡绿色的军用挎包，往床上一放。
”猫爷！那东西出手了？“光头走到老猫旁边。
”嗯，去把秦才跟小婉叫过来。“
我们围在了床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一万块码成一堆，那会儿流通的是第三套人民币，市面多见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没有百元大钞，行里规矩都是一千元一扎，以麻绳捆牢，十扎便是一万。
小青铜盒卖了四万两千块，并且老猫当时没有找刘老二，走的是暗线。
”秦才，这是你的。“
”小婉，这是你的，你别嫌少。“
”光头，这是你的，这趟你辛苦了。“
光头一把抓过去，蘸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咧嘴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猫爷，谢了！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猫点点头，数出一沓，推到我面前：”九斤，这是你的。跟了我这么久，也出了不少力。“
我把钱接过来，厚厚一沓，手心都发烫了，小声的问了句：”猫爷，这是多少？“
”不多，六千。“
我的手不由得抖了起来，这是我们家三十年的收入！
下午我去了趟邮局，给三婶汇了一千块钱，不敢太多，怕引起工作人员的怀疑。那时候不像现在，手指在手机上按几下就能转账。
也许有人又会问，问什么不直接寄给娘，因为邮局取款需要本人带身份证，签章，而三婶识字。
填完汇款单后，我在附言栏写上：“三婶，这是给娘的药钱，勿念！”
没敢多写，字数有限，写多了要加钱。交完十块钱手续费，我就回旅店了。
刚回到旅店，光头在床上说躺不住，非要拉着我出去转悠。
西安的冬天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放眼望去，城区几乎没有高楼，街道两侧多是砖土，木质混合结构的老房子。
我们顺着尚德门往南走，走哪儿算哪儿。路过一处路口，看见不少人进进出出一个院子。门口有人摆摊，地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着铜钱、玉件、旧书、字画。
旁边一个老大爷裹着棉袄。
“大爷，这是啥地方？”光头问。
缩着脖子，大爷说：“小东门，古玩市场。周日人多，今儿不是周日，但也有几个摊子。”
光头来了劲，非要进去瞅瞅。我跟在后面，踩着一地的瓜子壳，眼睛到处乱瞟。市场不大，比潘家园差远了。
光头蹲在一个摊子前，抓起一枚铜钱问价。摊主是个瘦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
“三块。”光头还价。
“拿走。”老头爽快得让光头一愣。
光头付了钱，捏着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问我：“这啥钱？值不值？”
我接过来看了看，铜钱绿锈斑斑，字口模糊，边上有缺。我摇了摇头。光头也不在意，揣进兜里，又在别的摊子上翻翻捡捡。
我蹲在旁边，东瞅西看。忽然听见隔壁摊子上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口音听着耳熟，不是西安本地话，是东北腔。
“这玉咋卖？”
“五十。”
“五十？你这连汉代的都不是，顶多到宋。”
“那你说多少？”
十块。行就行，不行拉倒。”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我扭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穿着灰布夹克，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手里捏着块玉，对着光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不像个庄稼人。
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什么，扭头跟我对上了眼神。他笑了笑，放下玉，站起身来，朝我走过来。
“小兄弟，从哪来的？”
我心里一紧。老猫说过，在这种地方，别轻易露底。
“本地的。”我随口扯了个谎。
黑脸膛看了一眼光头，又看了看我，没拆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来，光头摆摆手，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
“兄弟这头上的伤，不像是摔的。”
光头脸色一沉：“关你什么事。”
黑脸膛也不恼，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二位眼生，想交个朋友。”
光头哼了一声，拉着我要走。
黑脸膛在后面说了一句：“二位要是手里有货，可以找我。我姓刘，常年在西安收东西，行情公道。何爷手底下的，不是外人。”
光头头也没回，拉着我出了市场。走出去老远，他才骂了一声：“他妈的，一个收破烂的，还想套近乎。”
我回头看了一下，那黑脸膛还在摊子前蹲着，没跟上来。
“何爷是谁？”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