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芝川镇
出了韩城汽车站，外头的太阳正毒。
黑脸膛站在台阶下眯眼看了一圈，抬手挡了挡光。
“西少大队……”他转头看老猫，“这地方我还真没跑过。”
老猫道：“那就先去问问路。”
车站门口停着几辆班车，窗户全敞着。司机有的蹲在车轮边抽烟，有的靠着车门打盹。卖汽水、茶叶蛋的小贩全缩在屋檐底下，水泥地被晒得发白，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热。
黑脸膛在路边找了个抽烟的中年男人。
“师傅，跟你打听个地方。”
男人抬起眼皮。
“哪儿？”
“芝川公社。”
男人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啥？”
“芝川公社。”
那人上下打量他两眼，嘴角动了动。
“芝川公社？早改名了。”
黑脸膛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怎么，地方没了？”
“地方还在，现在叫芝川镇，谁还叫公社。”
黑脸膛回头看了眼老猫。
老猫没什么反应，只问：“西少大队呢？”
男人这回没马上答。
他抽了口烟，皱眉想了一阵。
“西少……”
“对。”
“你们找谁？”
“白守义。”
男人摇头。
“没听过。”
说着往南边指了指。
“你们先到芝川。到了那边找岁数大的问，现在二三十岁的，有些连以前的大队名都叫不上来了。”
黑脸膛道了声谢。
我们没急着走，先在车站边找了家小馆子填肚子。
屋里没比外头凉快多少，灶台一烧，热气全闷在里面。
光头埋头吃了两大碗面，连汤都喝了大半。最后把碗一推，抹了把嘴。
“早知道后头还得钻乡下，刚才该再拿两个馍。”
黑脸膛正低头挑碗里的葱花，闻言抬头。
“你刚才那两碗，够我吃一天。”
“你是你，我是我。”
光头拍拍肚子。
“跑腿不用力气？”
“你除了吃，啥时候出过力？”
光头眼一瞪，筷子刚往桌上一搁，老猫已经站了起来。
“走了。”
光头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憋了回去，只能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碗水灌了一口。
从韩城到芝川没费多少工夫。
真正麻烦的是到了地方以后，十四年前的旧地址不太好找。
我们前后问了好几个人，一听“西少大队”都摇头。
第三个是路边卖西瓜的老头，戴着顶旧草帽，脚边摆着几个切开的瓜，红瓤上落着小黑虫。
老猫刚把地方说完，老头手里的蒲扇就停了一下。
“你们说老西少吧？”
老猫点点头。
“老哥，再跟你打听个人。白守义，认识吗？”
老头眯眼琢磨了一阵，蒲扇往腿上一拍。
“你们找白铁算盘？”
黑脸膛往前凑了半步。
“白铁算盘就是白守义？”
老头瞥他一眼。
“那还能有几个。”
说完拿蒲扇指了指村里。
“以前队里管仓库的。那人算账算得邪，一袋化肥少个三斤两斤，他都能拿着账本追你半天。”
光头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外号还真没白起。”
老猫问：“他家在哪儿？”
“家不远。”
老头伸长脖子朝村里看了眼。
“不过你们今天来得巧，他这会儿八成不在家。”
“去哪了？”
“罗老四今天进村收麦子。”
老头蒲扇往村里一摆。
“白铁算盘又跟他顶上了。”
光头一听，往村里看了一眼。
“收个麦子还能顶起来？”
老头继续扇风。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过老头，我们顺着土路往里走。
太阳已经偏西，热气却一点没散。
麦子早收过了，地里还留着一截截发白的麦茬。夏玉米从麦茬中间往上长，大多已经过膝，叶子让太阳晒得发卷。
走了没多远，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骂声。
“你这秤要是没鬼，我韩桂香三个字倒着写！”
光头脚步一顿，伸长脖子往前看。
“还真干起来了。”
路边围了十几个人。
一辆旧货车停在人群后头，车厢板放着，旁边堆了几十袋麦子。几个年轻人站在麻袋边，裤腿和胳膊上全沾着麦糠。
人群中间摆着一杆台秤。
秤后站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
白衬衫敞着领口，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却穿着双落满土的黑皮鞋。
他嘴里叼着烟。
女人都快指到他脸上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信不过就把粮拉回去。”
说完用舌尖把烟头顶到一边。
“我罗老四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卖我了？”
站在他对面的女人四十多岁，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前碎发全让汗粘住了。
她一把指向旁边那十三只麻袋。
“十三袋！”
“整整少了一百多斤！”
罗老四把烟夹到手里。
“谁说少的？”
“我自己家的粮，我还能不知道？”
“你估的？”
“我种的！”
韩桂香声音一下高了。
“去年一袋装多少，今年一袋装多少，我心里没数？”
罗老四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心里这么有数，还过什么秤。”
旁边不知谁没忍住，出了声。
韩桂香猛地回头。
“笑个屁！”
动静马上没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从旁边劝。
“桂香，差不多算了。罗四给的价也不算低。”
另一个也跟着开口。
“就是。开春我买肥缺钱，还是罗四先给垫的。真要差个三斤五斤，犯不上把脸撕这么难看。”
韩桂香一下转向他。
“不是你家的粮少，你当然会说！”
那人被呛得脸一红，扭头不吭声了。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
明明是罗老四缺斤少两，但是替他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多。
黑脸膛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
“看那几个。”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怎么？”
他把声音压低。
“刚才替罗老四说话的，平时八成都欠过他的。”
我没接话。
再看过去，那几个人嘴上劝着韩桂香，脚下却都站到了罗老四那一边。
就在这时，人群边上一个一直蹲着的瘦老头站了起来。
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裤腿卷到小腿肚，布鞋上全是灰。
他从人缝里挤进去，没理韩桂香，也没看罗老四，先在秤边蹲了下来。
手指拨了拨秤杆，又低头看了眼秤脚。
“今天过了几家？”
罗老四原本还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看见老头，脸色收了些。
“白叔。”
他重新把烟叼回嘴里。
“这事跟你没啥关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