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黄老板

八十年代末的海珠区还没怎么开发，同福路后头全是跟蜘蛛网似的老巷子，四通八达。

青砖大屋挤着矮平房，巷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随处可见摇着蒲扇乘凉的本地人，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粤语。

我们仨北方人混在里头也不算扎眼，这阵子来广州务工，进货的外地人也不少，街坊邻居见怪不怪。

走了约摸半个钟头，老猫在一条巷口停了脚，抬头望去，墙上挂着块简易的木牌，写着“利民旅社”四个字，连个门灯都没有。

老板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坐在门口择菜，见我们过来，抬眼扫了一圈，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几位是要住店？”

“要间最里头的通铺。”老猫点了点头，递过去几张票子。

老板娘双手在裤腿上一抹，接过钱塞进围裙口袋里，起身说：“跟我来。”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长了层薄青苔。

最里头的房间又小又暗，一扇小窗对着后巷，屋里摆着三张木板床，老板娘放下钥匙就走了，反手带上了门。

光头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床板吱呀一声晃了晃。

他长出一口气，拍着大腿说：“这一天跟打仗似的，从清平路跑到河南，腿都快跑断了。但是想到十八万港币…… 娘的，真要是拿到手，老子回去要找三个妞泄泄火。”

可能有很多读者听懵了，光头说的“河南”跟河南省其实半点关系都没有，是专指珠江南岸的这片地方，也就是后来的海珠区。江对面的越秀、荔湾老城区，本地人则叫 “河北”。

八八年那会儿，广州城的核心全在河北：广交会、流花宾馆、各大国营商场、衙门机关，全扎堆在江北，温广泰的势力也盘踞在那一片。

河南就不一样了，说是城区，实则半城半乡，同福路、南华路一带还有成片的骑楼老巷，再往南就是工厂和农田，当年本地人圈里有句俗话 ：

“宁要河北一张床，不要河南一套房”，说的就是两边的差距。

也正因为如此，河南才成了我们这种避风头的人的首选。

光头话音刚落地，老猫正弯腰检查门后的插销牢不牢，直起身的时候随手弹了弹衣角的灰，“钱还没装进口袋，就别做白日梦。”

他走到桌边拿起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嗤”的一声火柴的火苗蹭地冒了起来，点上烟吸了一口，抬眼看着光头说：“真拿到钱了，你回北方怎么造我都不管。但在广州城里，别碰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

“这地方仙人跳、设局套人的套路多了去了，多少跑江湖的栽在温柔乡里，最后钱货两空还挨顿打，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嫌命长，可以试试。”

光头本来还嬉皮笑脸的，被老猫这几句话说得立马收敛了气焰，挠着后脑勺干笑两声：“知道了猫爷，我这不就是嘴上过过瘾嘛。在这儿我哪敢胡来，小命要紧。”

老猫没再揪着这事说，吸了口烟，又走到窗边撩开破窗帘扫了眼后巷，确认外头没动静，才转过身来，指尖敲了敲窗台，开始说正事：“都别瞎想了，说说明天的安排。一步错，步步错，今晚都把弦绷紧点。”

“猫爷，你说这个黄老板，真就是单纯来收货的？” 我忍不住问，“按说他这种级别的庄家，跟中间人对接就行，犯不着亲自见我们跑地的吧？”

老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不算白跑这一趟。”

他吐了口烟，烟雾慢慢散开，“鬼眼陈说他专收重器、出价公道，这话未必是假。但他非要见我们，绝不是只为了看货。要么是他不信鬼眼陈，要亲眼见见拿货的人靠不靠谱，要么…… 是他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不知道。” 老猫摇了摇头，“见了面才知道。反正记住一条，他说什么都别全信，验货、点钱，一样都不能少，钱不到手，货不撒手。”

干我们这行的，素来有个保命的规矩，就是货跟款绝对不能凑在一处，必须分两头走，各自留好后手。买家留个人看货，我们这边出人去点钱验款，收到钱后，再给守货的那边递个准信，对方才能把货提走。

但是我们当时的情况特殊，立马否定了这个方法。

随后，我们仨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明天的对策，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大致如下。

明天光头取到货之后，由我跟老猫带着货去见黄老板，两个人正好，人多了扎眼，反倒容易出事。

光头在流花宾馆外面接应，一旦过了十点我们还没下来，他就会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报警，说流花宾馆南楼 308 房有人倒卖走私文物。

我当时听得心里一震，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

第二天，我和老猫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流花宾馆后巷。

流花宾馆的南楼紧挨着后院，墙根种着一排芭蕉树，员工通道的铁门半掩着，不时有穿白衬衫的服务员端着盆子进进出出。

七点五十分，一个穿灰西装、拎黑色公文包的男人从铁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往巷口扫了一眼。

老猫整了整帽檐，迈步走了过去。

“你好，找黄先生，陈记钟表行介绍来的，带了点铜活样品。”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

西装男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老猫一眼：“铜活我们只收老物件，你这是什么年份的？”

“西周中期的，约了八点整看货。”

暗号对上，西装男微微点头，侧身让开半步：“跟我来，别东张西望。”

我抱着帆布包跟在老猫身后，心里突突直跳。员工电梯很小，三面都是铁皮。西装男按下三楼。

电梯 “叮” 地一声停下，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半点声音，每隔几米就站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见了我们只是低头问好。

308 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西装男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 “进”。

推开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屋里。

房间很大，是套间，外间摆着沙发和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还有一块“砖头似的黑疙瘩”，那时候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顶上伸着根粗天线，后来跑的地方多了才知道，这东西叫大哥大，是香港老板才用得起的稀罕物件。

那会全广州也没多少台，一台机子加入网费要两万块，抵得上普通工人十几年工资，不是真有钱有门路的人，根本摸都摸不着。而且这东西金贵得很，充满电只能打半个钟头，屋里信号还差，经常要举着天线跑到窗边才能听清。

黄老板随手把它放在茶几边上，跟放个茶杯似的随意，就这一个细节，我就知道这人来头比我们想的还大。

再往里一看，靠窗的位置站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梳着背头，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块金表，正背着手看窗外的街景。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一口港普慢悠悠的：“两位请坐，阿强，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