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疤脸
我们往后撤，退到了岩洞里，贴着洞口边的石壁往外看。
那点光在前头晃了一下，又灭了。过了几秒，又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拿着火把在走路，走两步，停一下。
光头把枪口抬高了半分，压着嗓子问：“马建国的人？”
老猫没答，只是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半晌。他的手电已经灭了，整个人贴在墙根上，一动不动。我蹲在他身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
火光又闪了一下，这次离得更近了。我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猫着腰，手里举着火把，正朝我们这边摸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石壁上。
老猫忽然把手电打亮了，对着那边晃了三下，两长一短。
对面的人影停住了。过了几秒，那边也晃了三下手电，一长两短。
“自己人。”老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看光头，又说了一句，“枪放下。”
我愣了一下。光头也愣了一下，枪口却没放下来。
那人影越走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张脸。四十来岁，一脸胡茬，但最显眼的是那道疤，从眼角斜着划到嘴角，在火光底下泛着暗红色。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腰里别着一把五四式，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得他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我盯着那道疤，愣住了。
这张脸我见过，铜川煤矿的疤脸。
他怎么会在这？
“猫爷！”那人冲老猫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了口痰。
“老邱。”老猫应了一声。
老邱，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煤矿那会儿没人叫过他本名，所有人都叫他疤脸。
光头把枪放下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操，吓老子一跳。”
老邱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下地的，倒像坐办公室的。瘦高个背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矮胖子手里提着一把短柄铁锹，锹头上还沾着泥。戴眼镜的那个空着手，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一看就不是常下地的人。
“路上出事了？”老猫问。
老邱把火把往墙上一插，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在火把上点着了，深吸了一口。
“别提了。”他吐了口烟，“我们从西边那条道下来的，半路上撞上了那玩意儿，折了一个人。”
“谁折了？”
“老田。”老邱说，“走得好好的，头顶上忽然蹿下来一个，直接咬在他脖子上。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没了。”
“你没用硫磺跟艾草粉？”老猫问。
“用了。你信里交代的事我能不办？”老邱弹了弹烟灰，“我让他们每个人都往领口袖口里撒，没人敢大意。就老田不信，他说哪有那玩意儿，说咱们是吓唬自己，结果......”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光头骂了一句娘，把脸别过去了。我蹲在地上，拿手电往地上照，不知道该说什么。
“尸体呢？”老猫问。
老邱摇摇头：“拖走了。我们追了一段，没追上。”
“拖走了？”
“对，拖走了。”老邱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那东西咬死了人，不原地吃，拖了就跑。我们追出去几十米，拐了个弯，连影子都没了。”
老猫没说话，只是看着矿道深处，眼神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瘦高个把背包卸下来，从里头掏出几个水壶，递给我们一人一个。我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股铁锈味，但嗓子总算不那么干了。
“你们这边怎...么...”老邱正说着，忽然顿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朝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道疤也跟着歪了。
“九斤？”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你小子。”他点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你瘦了，比在煤矿那会儿还瘦。”
“邱哥。”我叫了一声。叫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别扭，在煤矿那会儿，我从来没叫过他哥，只知道他叫疤脸。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
疤脸看了老猫一眼，老猫正蹲在地上翻他的帆布包，没抬头。
疤脸转回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你走之后没两个月，矿上出了事。李工头那帮狗日的把人往死里逼，我跟他们干了一架，把秃头的胳膊打折了，连夜跑的。”
“前几天猫爷托人给我带信，说禁沟这边有个大活，问我能不能来。还写了个地方，裂缝下面的洞，说在那儿碰头。”
我听到这，脑子才转过来。
“你跟猫爷早就认识？”
“嗯，我跟猫爷认识好多年了。”他说到这，又点了一根烟，“接到信我就来了。比你们早到两天，从西边那条道下来的。”
我把离开铜川之后的事情简要的告诉了疤脸。怎么来的西安，怎么碰上的猫爷，怎么学的手艺。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扯，在煤矿那会儿，我连铁锹都拿不稳，现在居然下地了。他听着，烟烧到了手指头才弹掉。
光头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嘴：“这么说，你们早就认识？”
“比你早。”疤脸说。
光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疤脸一眼，摇了摇头：“搞了半天，就老子是外人。”
疤脸没理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指了指我：“煤矿那会儿连锹都拿不稳。现在不知道长进了没有。”
“你问他。”光头拿手电晃了我一下，“一路上腿肚子打颤，还硬撑。”
我没反驳，光头说的是实话。我到现在腿肚子还是硬的。
疤脸看了我一眼，没笑，但他那道疤往上一扯，怎么看都像在笑。他把烟叼回嘴里，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行，活着就行。”
老猫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疤脸：“有没有见过其他一伙人？”
“没亲眼见着人。”疤脸摇了摇头，“我在通风道里趴着听了一会儿。有个人在发号施令，嗓门很粗，其他人叫他马科长。”
老猫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疤脸问。
老猫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是马建国。”
光头把手里的枪掂了掂：“那狗日的还真敢来。”
老猫看了他一眼，光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们人不少。”疤脸说，“光我听到的声音，至少五六个。都带着家伙。”
“折了没有？”
“折了。撞上那玩意儿了，跟我这边差不多。我听见有人喊救命，但没过去看。”
“现在在哪？”
“往主矿道深处去了。”疤脸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条线，“从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到尽头有个往下的口子，他们进去了，我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老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去会会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