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班车回去？ 我惊讶地问，怎么不坐火车？
火车站怕是还有盯梢的。 老猫说，坐班车安全点。
我们上了车。车里没几个人，都是赶集的农民，大包小包堆在过道上。老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跟过去坐在他旁边，秦才坐在我们后面。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整天，到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猫没回我们之前住的地方，带着我们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在北院门附近停下了。
德顺斋已经关门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老猫绕到后巷，敲了三下门，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刘老二那张歪鼻子的脸。
猫爷？ 刘老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们会这个时候来，你咋回来了？这大晚上的……
进去说。 老猫把他推开，直接往里走。我跟秦才跟进去，刘老二赶紧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他把我们领进堂屋，给我们倒了三碗茶：出啥事了？看你们一个个脸色都这么难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
老猫坐在八仙桌旁，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张五人合影， 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啥？ 刘老二凑过来看。
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老猫说，尤其是最左边那个，脸被涂黑的那个。
刘老二拿着照片，凑到煤油灯底下仔细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这是…… 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仔细看。 老猫盯着他。
不认识…… 黑脸的这个我不认识…… 刘老二缓缓说道，但黑脸旁边的这个，是我哥，刘国庆。
你哥？ 我和老猫同时出声。
刘老二点了点头，声音发颤，他是骊山工程的技术员，负责爆破。1984 年突然失踪了，失踪前只给我寄回了一封信。
信里写的啥？ 老猫急切地问道。
刘老二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封。
老猫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纸。
我凑过去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在极度匆忙和恐惧中写下的：
他不是死人，是睡着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窜到头顶，头皮发麻。
老猫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脸色凝重：你哥失踪前，还说过什么？
刘老二摇了摇头：啥也没说。就寄了这封信，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去骊山工地找过，他们说我哥擅自离岗，跑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马建国的人？ 老猫问道。
刘老二眯起眼睛想了半天，脸色突然变了：马…… 建…… 国？
听我哥说起过。 刘老二咽了口唾沫，他是 749 局的人。1984 年骊山工程那会儿，他来过西安。
老猫盯着他：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接收一批文物。 刘老二压低声音，但我哥偷偷跟我说，他真正要接的不是文物。
是啥？
是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
啥人？
施工队挖出来的。 刘老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具尸体，穿着秦朝的铠甲，但皮肤还有弹性，像是刚死不久。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后来呢？ 老猫问。
后来 749 局把人带走了。 刘老二说，再后来，马建国就失踪了。
失踪？
刘老二点了点头，1985 年，他突然消失了。有人说他叛逃了，有人说他被灭口了，没人知道真相。
老猫把照片和信收好，站起身：这事我查到底。
刘老二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猫爷，你小心点。749 局的人，不是好惹的。他们杀人不眨眼的。
老猫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刘老二突然追了上来，塞给老猫一张泛黄的报纸：等等，这是我哥失踪那年的报纸，我一直存着。
老猫接过报纸。
是 1984 年的《骊山工程简报》，头版标题写着 施工中发现古墓葬，已按程序上报。
老猫把报纸翻过来。
报纸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749 局介入，三号区封存。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空酒瓶。
老猫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院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抬手示意我们别出声，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过了十几秒，他直起身，冲我们摇了摇头。
走了。 他低声说。
谁啊？ 我紧张地问。
不知道。 老猫皱着眉头，应该是盯梢的。看来我们刚到西安，就被人盯上了。
刘老二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他们不会找上门来吧？
不会。 老猫说，他们只是来确认我们在不在这儿。今晚不能住你这儿了，我们去火车站凑合一晚。
他把照片和报纸小心地收进怀里，又叮嘱刘老二：最近别出门，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们来过。等事情了结了，我会再来找你。
刘老二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也小心点。
我们从后巷绕了出去，一路专挑黑暗的小路走。
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候车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椅子上睡觉。
老猫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兜里掏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和秦才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谁也没说话。
刚才院门外的那声响动，像一根刺，扎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老猫那张冷硬的脸。
他就那样坐着，抽了整整一夜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