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账
另外两个人见势不对，也提着铁锹围了过来。
渠边本来就有人看热闹，这会儿又从村里过来几个。
有人站在田埂上，往这边瞧。
有人低声议论。
“陈家小子回来了。”
“这回有热闹看了。”
“王家怕是碰上硬茬子了。”
......
王建军朝周围扫了一眼，抬手说道：
“都把东西放下。”
几个干活的互相看了看，把铁锹放到了砖垛旁。
王建军这才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火柴“嚓”地一声划亮。他低头点着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着我。
“九斤，你不是说手续有问题吗？行，咱们现在就去村部。支书和会计都在，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我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王建军弹了弹烟灰。
“要是真查出来是假的，砖，我自己拉走。在事情没弄清楚以前，这地基不挖。”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我娘。
“可要是账本、批条都没问题，这地也是你娘自己交出来的，那今天你就当着乡亲们的面给我赔个不是，以后别再拦着人干活。”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按那个手印，那五十块钱，我一分都没见过！”
王建军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拿没拿，不是嘴上说了算。账本上有记录，村里也有人证。过去一对，不就清楚了？”
说完，他转身冲那几个干活的人交代：
“先歇着，等我回来再开工。”
领头的男人应了一声，蹲到砖垛下面抽烟去了。
我把调地补偿单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
光头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问我：
“明知道村部都是他的人，还去？”
我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张补偿单。
“去。真是我娘按的，我一句话没有。不是她按的，谁也别想赖过去。”
光头点点头，拎起地上的网兜跟了上来。
王建军走在最前面，我扶着我娘跟在后面。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有刚从地里回来的，也有在村口滚铁环的孩子。等我们走到村部院外，后面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
王建军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进了院子。
村部的大门敞着。
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其中一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夹着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屋里传出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
噼啪，噼啪。
王建军迈过门槛。
“支书，九斤回来了。”
屋里没人答话，算盘又拨了两下，这才停住。
王支书坐在桌子后面，缓缓抬起头。
村会计也朝门口望了一眼。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下，全推回了原位。
桌上摊着一本黑皮账册。
旁边压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建房批条。
王支书朝那张空凳子抬了抬下巴。
“九斤，坐。”
我没有动。
从怀里掏出那张调地补偿单，放到了他的桌上。
“先把账对清楚。”
王支书没有碰那张补偿单，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九斤，回来多久了？”
“刚到。”
“回过家没有？”
“还没。”
“家门都没进，就先跑来找村里？”
“我家的地都让人挖了，我还回哪门子家。”
门外围了不少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瞧，还有人趴在窗台边听。
王支书皱了皱眉。
“都堵在门口干啥？该忙啥忙啥去。”
没有人动。
王建军站在旁边说道：
“支书，既然乡亲们都来了，就让大家听听。省得以后有人说村里办事不公。”
王支书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村会计：
“把账本翻出来。”
村会计答应一声，将桌上的黑皮账册翻开。
他翻了十几页，手指停在中间。
“找到了。”
王支书扫了一眼，把账册推到桌边。
“九斤，你自己看。”
我拿起账册，里面的内容跟补偿单上的内容一样，后面也按着一枚红手印。
我故意大声又问我娘，手印是不是她按的，五十块钱有没有收到，我娘说没有按过手印，也没收到那五十块钱。
这个时候，村会计忍不住道：
“婶子，都过去一年多了，你别记岔了。”
我看向村会计。
“村里领钱，一般按哪只手？”
“右手拇指。”
我伸手握住我娘的右手，把她的大拇指抬了起来。
“麻烦你看看，我娘大拇指这道疤，是年轻时候割麦子留下的。二十多年了，一直都在。”
把她的手放到账本旁边，我接着道：
“你再看看账本上的手印，这上头，有疤吗？”
屋里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
“滴答。”
“滴答。”
门外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朝屋里望着。
村会计把账本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扶了扶眼镜，先看了看娘的手，又低头看账本。
“九斤，你也是念过书的人，手印按深了按浅了，本来就不一样。再说一年多了，纸受了潮，印子变一点，也正常。”
他说完。把账本重新推回桌上。
“光凭一道疤，说明不了什么。”
“那行。”
我把我娘的手放开。
“手印的事可以慢慢查。那五十块钱，总该有人经手吧？”
王支书放下茶缸。
“九斤，今天既然来对账，那就一件一件来，别东一句西一句。”
他说完，王建军把烟灰弹到地上，开口道：
“九斤，你是不是觉得手印有问题，这地就还是你的？”
“什么意思？”
“手印可以慢慢查。”他停了一下，“可当初为什么调你家的地，才是正事。”
“我家的地，凭什么调？”
王建军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那你得问村里。当初调地的时候，我又不是支书。”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王支书用手指蹭了蹭茶缸上的豁口。
“那块地确实是村里调的。为什么调，当时开会有记录。”
“把当年的调地会议记录找出来。”王支书转头看向村会计。
村会计起身走到后面的木柜前。
柜子里塞满了账本、文件夹和卷起来的图纸。他先抽出一本蓝皮档案，翻了两页，又塞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又把同一本抽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