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道北
“甭管他是谁。”光头吐了口浓痰，“猫爷说过，少跟这些人打交道。”
回到旅店已经是傍晚了，光头缠着老猫要出去吃饭。老猫拗不过，说行，但是不要喝多。光头拍着胸脯保证，不喝多。
我们几个人在巷口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拎了几瓶西安啤酒。
“大家伙，干一个。”
说完，老猫站起来举起了杯子，我们也跟着站起来举起酒杯。这是我们团队第一次吃饭，我也是第一次喝啤酒。
我把杯子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皱起眉头。
“这是啥味？跟潲水似的。”
光头哈哈大笑：“头一回喝都这样，再喝两口就顺了。”
我又喝了一口，还是感觉怪怪的，还是很苦，带股子馊味，还有点冲。但我没吭声，硬咽下去了。
过了一会，肚子咕噜一声，打了个嗝。
没多久，我脸红了，脑袋晕乎乎的。我酒量不行，两杯就到头了。
光头笑话我：“小九，就这酒量，得多练。”
我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老猫把我杯里的酒倒进了自己杯里：“行了，别喝了。”
我没说话，眼睛发直。
吃完饭，老猫他们先回了旅店。光头说没吃饱，拉着我从巷口拐出来，顺着尚德门往南走，没多远，就看见前面一片灯火通明。
东新街夜市。
那时候的夜市没有现在这么大，但很有烟火气。人行道上一溜排开的小推车，炭火炉子烧得通红，鼓风机嗡嗡响，火星子往上蹿。油烟混着肉香飘得满大街都是，呛得人直咳嗽，但闻着就是馋。
“光头哥，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大冷天的吃啥烤肉啊。”我缩着脖子跟在后头。
“你懂个屁。”光头回头瞪我，“冬天不吃烤肉，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我被他拉到了一个烤肉摊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戴着军绿色的帽子，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正拿一把竹签子在炭火上翻烤。羊肉串滋啦滋啦冒油，辣椒面撒上去，激出一股焦香味。
“老板，来二十串！”光头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拍着桌子喊。
“好嘞！”摊主头也不抬，又翻了一把签子。
我从没下过馆子，更没来过这种地方，屁股落座都觉得不自在。旁边几桌坐着喝酒的男人，划拳声震天响，光头的眼珠子四下乱转，像几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九斤，你吃不吃辣？”
“少放点。”
光头扭过头，扯着嗓子喊：“老板，二十串，辣子少放一把！”
肉串端上来的时候，我盯着那铁签子上滋滋冒油的羊肉直咽唾沫。光头抓起一串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说：“嗯......你尝尝，地道！”我犹豫了一下，学着光头的样，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烤得焦嫩，调料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确实好吃。
“再来二十串！”光头冲着炉子喊了一嗓子，从脚边拎起一瓶啤酒，瓶盖在桌沿上一磕，“嘭”地开了。
“喝酒吃肉，缺一不可！”
“小九，再喝点？”光头嚼着嘴里的肉，拿起杯子，正要给我倒酒。
“不了，光头哥，喝不习惯。”我摇着头说。
见我连忙拒绝，光头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着嘴，打了个嗝说道，“小九，跟你哥说句实话，你手上那笔钱，打算怎么花？”
我没立刻回答，放下肉串，嚼了几口，才说：“给我娘治病，剩下的攒着。”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那你娘病好了，以后呢？还干不干这行？”
我扭头看着他，没说话。我当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光头又灌了一口酒，醉醺醺地盯着我：“小九，这行来钱快，可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你得想清楚”
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头一回说这种话，让我有些发愣。
他还想说点啥，突然被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一辆小面包停在路边，车门一拉，下来几个人，直奔旁边的烤肉摊。
为首的男人穿着皮夹克，脖子里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叼着烟，身后跟着几个小弟，吹着口哨，一看就不是善茬。
光头扫了他们一眼，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北那边混的。看见那金链子没？那体格，没点分量挂不住。这号人咱们不招惹。”
我去了趟厕所。回来的路上，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黑脸膛，就是下午在小东门古玩市场碰到的那个人。他穿着灰布夹克，叼着烟。
金链子看到黑脸膛后，脸色一变，立马点头哈腰，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转身带着小弟走了。
黑脸膛看到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我这边走来。
“巧啊,小兄弟。”
我没搭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小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块玉，不大，圆圆的，中间有个孔，温润润的。
“这东西我不能要。”
“没事，送你的。”黑脸膛笑了笑，“下午在摊子上淘的，不值钱，图个吉利。”
我想把玉塞回去，黑脸膛按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小兄弟，咸阳原那趟活，动静不小。”
我神经紧绷，他怎么知道咸阳原的？
“你是谁？”我声音有点发紧。
黑脸膛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是谁不重要，何爷让我给你们带句话，你们要开铜门，马建国背后的人，也会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黑脸膛拍了拍我的肩膀：“话带到了。何爷说了，他跟猫爷有过一面之缘，能帮就帮一把，东西收好，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光头吃完肉串，抹了抹嘴，走过来：“那人谁啊？”
“下午那个黑脸膛。”我攥着那块玉，手心全是汗。
我把事情的经过跟光头说了，他说我们先回旅店找猫爷。
回到旅店，老猫没说话，接过那块玉，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老玉，和田的，年头不短。”他把玉还给我，“收着吧。”
“猫爷，那人说马建国背后的人也要......”
“我知道了。”老猫打断我，“何爷这人，我早年在关中跑江湖时见过一面。他手底下的人，不会无故送东西。这份人情，记着就行，眼下不管是谁要来，铜门都得打开。”
光头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忽然来了句：“猫爷，你听说了没？道北那个王三，听谁说从死牢里跑了出来。”
老猫正在点烟，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了开来。
“这种人早晚的事儿。”老猫弹了弹烟灰，“要么被人弄死，要么吃花生米。”
光头还想再问，老猫摆了摆手。
“别打听了，跟咱没关系。”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几天，准备好家伙，进禁沟。”
窗外，不远处雷声隐隐作响。
暴风雨，快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