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是谁

老猫在镇子上找了家旅店，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漆都掉光了，字也看不清。

走进去，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嘴角挂着口水，呼噜打得一高一低。

老猫敲了敲柜台，咚咚两声，说要三间房，她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皮都没抬，从抽屉里摸出三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

“楼上，203、204、205。晚上别吵，隔壁住着老头。”

光头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嘿嘿一笑：“老板娘，你这钥匙上怎么一股蒜味儿？”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趴回去接着睡。

光头进了屋，把帆布包往床底下一塞，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板吱呀叫了一声，听着随时要散架，两手枕在脑袋后头。

我点了根烟站在窗户边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光头哥。”

我脸冲着光头那张床。

“猫爷说明天就进禁沟，”我嗓子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你......怕不怕？”

“怕个球。”

他语气就跟说今儿早上吃了啥一样，轻飘飘的。说完这话，他伸手去摸枕头边的烟盒，摸了两次才够着。

火柴擦着了，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又暗下去。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活死人，我见过。洞顶上吊着的那玩意儿，我也见过。”他吐了口烟，顿了顿，“铜门后头能有啥？撑死天也就这些玩意儿。”

他把烟叼在嘴里，坐起来，伸脚往床底下踢了踢。帆布包里的家伙碰得叮铃咣当响。

“雷管，炸药，手枪，都在这呢。够那帮东西喝一壶的。”

说完这话，他又躺回去了。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截烟灰一点点变长。外头风刮得电线呜呜响，像谁在远处哭。

“光头哥？”

他没应。

我以为他睡着了。刚想转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把烟掐灭在床头的铁皮罐头盒里，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巴掌就拍我肩膀上了。

劲儿真不小。我身子往下一沉。

“小九。”他低头看着我，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心放肚子里。你光头哥旁的本事没有，护个人还是护得住的。”

说完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回床上去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白疤，吐了口烟，没吭声。

说实在的，我怂得很。怕死，怕折在底下，我娘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可一想到王建军那狗日的，火气就顶嗓子眼。操，命算个屁，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比起命，我更想出人头地，想赚大把的曼尼。有了钱，谁他妈还敢瞧不起我。

天还没亮，老猫就把我们叫醒了。

我正做梦呢，梦见自己蹲在老家院里啃猪蹄，还没啃到嘴，就被人推了一把。一睁眼，老猫站在床边。

“走。”

就一个字。转身就出去了。

光头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揉着眼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四点刚过一刻。外头天还是黑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

出了旅店，街上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没有。风顺着巷子灌进来，直往领口里钻。我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了些，牙根还是忍不住打颤。

光头走在我前头，后脑勺那块白疤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光头哥，你冷不冷？”

“不冷。”他没回头，肩膀却缩着。

我没再问了。鬼才信他不冷。

从潼关进禁沟，也就七八里路。路不算长，但不好走。碎石、枯草、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得崴脚。天还没亮透，路两边黑黢黢的，也不知道是山影还是什么，总觉得有啥东西蹲在那儿盯着我们。

旧河道还是上回离开时的样子，干涸了大半。淤泥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嘎吱响，像踩在碎骨头上。

到了窄道路口，老猫停下来，从包里掏出几包东西，一人塞了一包。

“硫磺和艾草粉。撒在领口、袖口、裤腿上，别让那东西钻进去。”

然后又扔过来几条布巾子。

“这个打湿了捂口鼻。不要跟上回那样，着了道。”

老猫把布巾子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指缝里全是干了的泥，指甲也裂了一道口子。

我和光头蹲下来，把硫磺和艾草粉往领口、袖口、裤腿里抹。粉末顺着脖子往下掉，凉飕飕的，味道冲得直打喷嚏。光头更干脆，直接抓了一把往裤腰里塞，跟撒胡椒面似的。

“操，辣得慌。”他龇了龇牙。

布巾子打湿了捂在口鼻上，水是凉的，贴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有股土腥味，但比直接吸矿道里的气强。上回进来的时候没经验，回去咳了两天，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走。”老猫看了我们一眼，转身第一个钻进了窄道口。

我跟在后面。手电光打在前头光头的背上，他棉袄后背破了个洞，露出一小团发黄的棉絮，随着走路一颤一颤的。

洞里空气又潮又凉，石壁上摸一把全是水珠。那股硫磺味比上回淡了些，但霉味更重了，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头很久了，一直没人来收拾。

走了没几步，光头忽然停下来，手电往地上一照。

地上有几根烟头。

不是我们的。上回走的时候我们把烟头都捡干净了，老猫的规矩，不能在道上留东西。这几根烟头是新的，过滤嘴上还带着牙印。

光头蹲下来捡起一根，看了一眼，又扔回地上。

“红梅的。”他说。

红梅烟便宜，一块二一包，马建国那帮人也抽这个。光头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把枪从腰里拔了出来，攥在手上。

老猫走在最前头，一直没回头。他的影子被手电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石壁上，像个纸人。

到了上次那根石柱跟前，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那根柱子还在，上头缠着的白丝也没少。手电光一照，那些白丝微微发颤，跟活的似的。

我拿手电往柱子根上照了照，地上有几只死虫子，拳头大小，肚皮朝上，腿蜷成一团，已经干透了。

上回秦才就是在这儿中的招。站得好好的，突然眼珠子一翻，人直挺挺往后倒，摔在地上口吐白沫。光头扇了他好几个耳光才扇醒。醒了以后秦才说，他看见有人在柱子后头跟他招手。

“别盯着看。”老猫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走你们的。”

我赶紧把手电光从白丝上移开。光头经过柱子的时候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

快到裂缝下头那个洞口的时候，一股烧焦的味儿飘过来。上回我们在这烧过木棍和衣服，残骸还堆在原地，黑乎乎的一团。旁边多了个东西，一个踩扁的铁皮水壶，上头有几个弹孔。

光头用脚踢了一下水壶，咣当一声响，空心的。

声音在矿道里荡了两圈才消停。老猫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食指竖在嘴边。

“嘘......”

然后他灭了手电。

我们几个也赶紧灭了手电。黑暗一下子涌上来，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屏着呼吸听了十几秒，什么都没听见。正要松口气，光头在我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

“前头有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的尽头，有一点极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打手电。

不对，手电光不会闪。

那是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