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响。
老猫还在翻那玉环。孙头靠着墙闭眼。老吴掏出油纸包，掰碎硬馍扔火边烤。
“九斤，”老猫没抬头，“出去转转。”
“这大半夜……”
“就在村里。”老猫说，“看看有没有别的落脚地，这屋漏风。”
我站起来拍灰。
老吴递过半块馍：“拿着。”
我揣兜里，推门出去。
外头黑透了。云遮着月亮，风从黄河那边刮过来，带着水腥味。
村子死静。
顺着土路往深处走。两边房子黑洞洞的，有间屋窗户还在，破窗纸哗啦响。
走到最里头，有间青砖房，门头剩半截木匾。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站了会儿眼睛才适应，是个祠堂。
供桌缺条腿，用砖垫着。桌上灰厚得能写字。
供桌后头神龛空着，墙上剩几个锈钉子。
正要走，眼角瞥见供桌上有东西。
走近看，三个圆环并排摆着。抹掉灰，心里咯噔一下。
玉环。
跟老猫手里那枚一模一样。青玉，水波纹。
我拿起一枚对着门缝光看。生坑货。再拿另外两枚，三枚分不出差别。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手一抖。
回头，门口站着个老头。干巴瘦，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手里拄着根包铁皮的木棍。
“我们路过，借宿。”我咽唾沫。
老头盯着我手里的玉环：“放下。”
我放回桌上。
老头走进来，步子轻得没声。他走到供桌前，把三枚玉环重新摆正，动作慢得像摆弄要紧东西。
“干啥的？”
“跑船的，船坏了。”
老头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布擦桌子。连玉环底下的灰都抹干净。
“这玉环……您供的？”
“不是我的。”老头停下动作，“祠堂的。镇河妖的。”
我后背一凉。
“啥河妖？”
老头不答，继续擦。擦完叠好布揣回怀里，拄着棍子站直。
“你们住哪间？”
“村中间，屋顶塌一半那屋。”
“漏风。”老头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我犹豫一下，跟上去。
绕过祠堂，后面有个小院，土坯房门锁着。老头从腰上解下钥匙串，开了锁。
屋里比祠堂干净。有土炕铺草席，墙角堆柴火，还有个破铁炉子。
“这儿能住。”老头说，“柴火随便用。”
“谢了。您贵姓？”
“姓赵，守祠堂的。”
“村子都没人了，还守啥？”
老头看我一眼：“没人了才要守。”
我没敢再问。老头到门口停住。
“几个人？”
“四个。”
“都叫过来。那屋睡不了人，半夜风大吹病。”
我跑回去。
老猫他们还在烤火。我把事一说，老猫站起来：“走。”
收拾东西往祠堂后头走。老吴抱柴火，孙头一瘸一拐跟着。
到小院，老头已经生起火。炉子烧得旺，屋里暖和。
老猫进门先扫一眼，目光落在老头身上。
“赵老哥，打扰了。”
老头点头，往炉子里添柴。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褶子更深。
围着炉子坐下。老吴掰馍分，老头摆摆手，从炕席底下摸出布包，里头几个红薯。
“烤着吃。”
埋红薯进炉灰。屋里只剩柴火噼啪响。
“赵老哥，”老猫开口，“守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五零年来的。”
“一直一个人？”
“嗯。”
“祠堂里那三枚玉环，”老猫顿了顿，“您供的？”
老头抬头：“你看见了？”
“九斤说了。”
老头沉默，用棍子拨炉灰。
“那东西不能动。动了要出事。”
“出啥事？”
“河妖要上来。”
孙头笑了：“赵老哥，这年头还信这个？”
老头没笑，脸色沉：“你不信，是因为你没见过。”
“您见过？”
老头不答，掏出烟袋装烟丝点火。抽一口，烟从鼻孔冒出来。
“五三年，黄河发大水，村子淹一半。水退之后，祠堂供桌上多了枚玉环。”
“从哪来的？”
“不知道。”老头说，“就摆在桌上，湿漉漉的还沾水草。我以为是村民捡的供这儿。过了几天，又多了两枚。”
老猫盯着老头：“都是玉环？”
“一模一样。青玉，水波纹。我问遍全村没人认。后来有个老捞尸人路过，看了一眼，说这是镇河妖的。”
“捞尸人？”
“黄河上吃死人饭的。”老头说，“清末黄河发大水，老龙湾冲出来几件东西，其中有七枚玉环。当地的捞尸人认出来，这玉环是“镇河妖”的古物，上面刻的是秦篆。跑船的凑钱把玉环买下来，四枚重新沉回河里镇河，三枚供在祠堂里镇邪。”
我手心出汗。
老猫从怀里掏出他那枚玉环，递过去：“您看看，是这个不？”
老头接过去凑到炉火边看。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纹路。
“是。沉河的那四枚之一。”
“您咋确定？”
“纹路。捞尸人跟我说过。”老头指玉环内侧，“这儿有道刻痕，当年铸的时候留的记号。祠堂那三枚没有。”
老猫拿回玉环自己看。我也凑过去，果然有道浅浅竖痕。
“这枚从哪来的？”老头问。
“骊山出的。唐墓里。”
老头脸色变了：“唐墓？”
“嗯。”
“不对。”老头摇头，“沉河的玉环，咋会跑到墓里去？”
“我们也想知道。”老猫说，“赵老哥，您说的那个捞尸人，还活着吗？”
“早死了。五八年就没了。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他说，要是哪天看见沉河的玉环又现世，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因为河妖要收账了。”
屋里静得吓人。
炉子里红薯烤焦冒糊味。老吴赶紧扒拉出来拍灰掰开分。我接过一块烫手，没心思吃。
“赵老哥，”孙头开口，“守祠堂这么多年，就为这三枚玉环？”
“嗯。”
“值当吗？”
老头看孙头一眼，慢慢装烟丝：“你们身上那枚，打算咋处理？”
老猫把玉环揣回怀里：“还没想好。”
“我劝你们扔回黄河。”老头说，“这东西沾因果。沉河的祭品上了岸，迟早要还。”
“要是我们不扔呢？”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炉火光照里打旋。
“那你们自己掂量。我只说一句，五三年水退之后，村里少了三个人。都是壮劳力，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人没了，只在河边留下湿脚印。”
我后背发毛：“河妖拖走的？”
“捞尸人说是祭品没供够，河妖自己来取。”老头磕磕烟袋，“从那以后，村里人陆续搬走。到六零年，就剩我一个。”
老猫沉默半晌，从包里摸出两瓶西凤酒，放炉子边上。
“赵老哥，您再细说说。七枚玉环，四枚沉河，具体沉哪儿了？”
老头盯着酒瓶，喉结动了动。
“老龙湾。”他说，“黄河拐弯那处回水湾，底下有暗涡。早年祭河都往那儿沉东西。”
“谁铸的玉环？”
“不知道。但捞尸人当年还传下来一段话：这玉环是秦始皇那时候铸的，铸环的是个方士，名字早没人记得了。四枚镇河，三枚镇山。后来朝代更迭，祭坛废了，玉环沉在河底，直到清末才被大水冲出来。”老头伸手拿过一瓶酒，拧开盖闻了闻，“那批跑船的，后来全折在黄河里了。连人带船，没一个上来。”
“那骊山唐墓里这枚……”
“肯定是沉河后被人捞上来了。”老头灌了口酒，抹抹嘴，“黄河底下东西，时不时会被水冲上岸。早些年，有人在滩上捡过铜钱、碎瓷，还有一次捡到个铜匣子，里头装着人指骨。”
老头慢慢放下酒瓶，脸色在炉火下忽明忽暗。
他声音低下去，“捞尸人说过，沉河的不止玉环。那年月，黄河上跑船的要是犯了忌讳，或者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就会把随身物件沉老龙湾，算是赔罪。”
孙头骂了句娘：“这他妈绕的。黄河水洞子的东西，跑骊山唐墓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