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录音
审讯结束后，小婉站起来，把微型录音机放在老猫手里。
“这是我录的。”
老猫按下播放键。电流嘶嘶响了一阵，马建国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像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找到张明远后，一个活口不留。东西全部回收。”
“操。”光头骂了一句。
秦才睁开了眼，攥着青铜残片的手指节发白。
老猫把录音机还给小婉：“坐下说。”
小婉在炭火堆边坐下。
“一个月前，方文山找到我导师，说要征调学生协助野外标本采集。盖的是749局的章。他给了我一张地质图，上面标了几个点，说是废弃矿区的勘察点，需要做地层分析。”
她把骊山北麓地质图摊在地上。图上几个位置用红笔圈出，旁边标着数字。
“你什么时候知道不对劲的？”
“到了终南山以后。方文山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山脚下一个林场里。有一天我去交样本，他不在，桌上摊着一份名单。上面有你们的名字：老猫、陈九斤、秦才、张明远。备注栏写着‘待清理’。”
老猫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录音。录了三天，录到了马建国那句话。然后我没有按命令回报你们的位置。我在你们棚子外面蹲了一夜。”
“我们知道。”老猫说。
小婉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就发现了。”我说，“你踩断了一根枯枝。”
小婉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天黑的时候我不敢现身。怕你们直接动手。”
“你的测绘跟谁学的？”老猫问。
小婉抬起头。“我爸。他是省测绘局的老工程师。”
“那张图上的标注符号，也是他教的？”
“是。”
老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跟你爹好好学的手艺，别用在错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炉子边上，拿起铁棍拨了拨冷灰。灰是死的。他把铁棍搁下，转过身来。
“你暂时可以跟着。潼关这趟，用得着你。”
小婉把录音机塞进内兜。她的手指在发抖，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认识她这些天，头一回见她这样。
我走过去，把水壶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光头从门口走回来，把猎枪靠在墙边。“猫爷，阿六说方文山去了潼关，那咱们到了潼关从哪下手？”
“老龙湾。”老猫说，“魏大炮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潼关码头，老龙湾就在码头下游。他在胶卷里写的那句话：“东西在黄河老龙湾，铁链石棺下，说的就是那儿。”
“那口石棺咱们上次不是没打开吗？”我说。
“上次是上次。”老猫重新点了一根烟，“这次得开。”
秦才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墙角，把烟袋锅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烟锅嘴已经被他摸得发亮，铜皮包浆在炭火的余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拧开烟锅嘴，往里面看了一眼。
“猫爷。”
老猫回头看他。
秦才把烟锅嘴对着掌心磕了磕，从暗槽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片，发黄发脆，边缘磨毛了。他小心翼翼展开，摊在地上。
是一张手绘地图。
炭笔画的，线条粗粝，但走势清晰。几条弯曲的河流，一座山的剖面图，三个标记点，其中一个标着“周”，另外两个没有标注。河流的走向是黄河潼关段，老龙湾上游的古河道。
老猫走过来，蹲在秦才旁边。他把手电筒打开，光照在地图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秦才说，“阿六之前说我爹在烟袋锅里藏了东西，我一直没顾上看。刚才听你们说老龙湾，我才想起来。”
老猫的手指顺着河流走向滑动，停在“周”字标记上。
“西周镇山坛。”他说，“张明远说过，骊山北麓有三座祭坛。最小的秦朝祭坛是守门的，另外两座年代更早。这张图上标的位置，老龙湾上游，古河道边上，就是其中一座。”
“另外两个点呢？”秦才问。
老猫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点上。那个点离骊山不远，位置和之前下过的祭坛能对上。
“骊山。”然后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没有标注的点上，“这个，是你爹最后去的地方。”
秦才盯着那个点，没说话。地图上那个位置画得最潦草，炭笔线条断断续续，像是画图的人手在抖。
“你爹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一定回得来了。”老猫说，“他把这张图留给你，说明他信任你能看懂。”
“我看不懂。”秦才说，“我从拿到这张图到现在，看了一路，很多地方都看不懂。但我爹画的河，我知道汉水上游的古河道，我跟他走过。”
他抬起头，看着老猫。
“猫爷。到了潼关，我能找到我爹吗？”
老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见你的话，到了潼关，他会自己出来。”
“如果他不出来呢？”
“那咱们去找他。”老猫站起来，“他把地图留给你，又把青铜残片留给张明远，不是白留的。你爹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马建国死。”老猫说，“或者方文山先翻脸。不管哪个，都是你爹等了四年的事。”
秦才低下头，把地图重新折好。纸片太脆了，折的时候边缘又掉了一小块渣。他把地图塞回烟锅嘴的暗槽里，拧紧，贴身揣好。
“我爹留的东西，不会白留。”
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粮仓里的黑暗开始一点一点退开，那些堆在墙角的破麻袋、烂木板、铁皮炉子上的锈迹，都渐渐显出了轮廓。
光头开始收拾东西。猎枪、干粮、水壶、麻绳，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塞。秦才把剩下的红薯全包进油纸里，扎紧了塞进背囊。
“阿六和他那三个同伙怎么处理？”光头问。
老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光头。“去镇上找个公用电话，报警。说废弃粮仓里关了四个盗墓的，别说自己是谁。”
光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兜里。“那姓方的收不到信咋办？”
“阿六进去了，他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方文山。”老猫说，“只要他报信，方文山就知道咱们在潼关等他。”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我说。
“不是找麻烦。”老猫把烟掐灭，“是要让他知道，咱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也有他怕的东西。”
我没再问。老猫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小婉把地质图折好装进帆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粮仓深处，阿六被关的方向。隔间的门板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会跑吧？”她问。
光头拍了拍腰间钥匙：“门从外头锁死了，墙我加固过。跑不了。”
老猫推开粮仓门。
冷风灌进来。外面天已经亮了，东边山头上一片灰白，太阳还没出来，土路上浮着一层薄霜。门前这条路往北延伸，尽头是昨晚隐在黑暗里的方向，潼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