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散席
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带着黄河边特有的咸腥味。
我们一行人沿着旧河道往镇上走，光头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那尊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的铜碗，一路上换了好几次手。
“这他娘的也太沉了。”他骂了一句，把碗换到左胳膊底下夹着，右手甩了甩。
顿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猫爷，您说这碗，到底值多少钱？”
老猫叼着烟，眯着眼看了看远处，“不知道，等回到旅店再说。”
“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这个数。”光头腾出一只手，比了个巴掌。
“五万？”矮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五万？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光头把碗夹紧了些，“西周的，青铜的，上头全是铭文，全国独一份。”
“那到底值多少？”
“少说这个数。”光头把巴掌翻了个面，做了个ok的手势。
“三十万？”矮胖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他妈小声点！”光头回头看了一眼老猫，压低嗓子，“这数字能在路上嚷嚷？”
“三万块钱也没人敢收。”老猫摇头苦笑。
“为啥？”
“这东西不能在国内出手。青铜器，尤其是带铭文的西周货，只要你敢在潘家园露头，不出三天就有人找你喝茶。”
光头说的三十万，其实没有说错，但那是香港那边的价。
八十年代的行规就是这样，同一件东西，国内黑市的价是香港拍卖价的十分之一。
带铭文的西周青铜器，国内根本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收。只有广州那几个跟香港挂钩的大拆家才敢碰，而且价格压得极低。
广州流花片区就是当时全国最大的黑市，潘家园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大市场，只是劲松南路旁边一个土坡上的鬼市，每逢周日凌晨三点才开，天一亮就散。
地摊上摆的全是瓷器、玉器、小铜件，谁敢摆个青铜鼎、青铜簋出来，不到半小时，穿便衣的就过来了。
从那以后，行里人就都知道了：青铜器是 “土里的黄金，手里的炸药”。这东西，只能往南走，不能往北去。
青铜碗就往南边走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青铜碗，是在2023年11月香港邦瀚斯的秋拍预展上。
那天我去金钟太古广场办事，顺便逛了逛预展。转过一个展柜，脚步突然就钉住了。
玻璃柜里，那个青铜碗安安静静地摆在天鹅绒垫子上。
标签上写着：
西周早期 青铜云雷纹双耳簋
高：14.8 厘米
估价：160-220 万港币
来源：日本东京私人收藏，1988 年 11 月购自香港苏富比
我蹲下来，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碗底有一个褪色的红色火漆印，是 1988 年苏富比的旧戳，编号我还能隐约认出来。
就是它。
关于这个碗后来的故事，我以后再慢慢说给你们听。
话说回来，光头这一路上，嘴都没有停过，我们走走停停，回到之前住的旅店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板娘这会没打瞌睡，在柜台磕着瓜子，见到我们吃惊的说：“你们几个这几天都去哪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房间都快到期了，我还寻思着你们还住不住呢？”
老猫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从兜里拿出一小沓票子递过去，“老板娘，朋友家里盖房子，我们过去帮忙了几天，再给我添两间房。”
光头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腿都软了。”
老板娘将信将疑地扫了我们一眼，也没多问，接过钱，手指在舌头上蘸了一下，数了一遍。
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满脸堆笑，“好说好说，你们隔壁正好有两间房空着，热水烧好了，要赶紧洗，去晚了就凉了。你们这一身土的，可别直接往床上躺啊，那床单我才洗的。”
回到房间，我把脏衣服脱在墙角。
水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潮湿的热气夹杂着肥皂味扑面而来。墙上的白灰被水汽泡得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天花板角落里结着厚厚的霉斑，形状歪歪扭扭的，跟禁沟底下那个牺牲坑一模一样。
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柏木桶，用了很多年，桶壁发黑发亮。
我拧开水龙头，冒着白汽的开水哗哗流进去，烫得桶壁滋滋响。又舀了几瓢凉水兑进去，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脱了鞋踩上桶底垫的木板，整个人滑进桶里。热水漫过胸口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了口气，浑身的骨头都酥了。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
之前在墓里的那种窒息感、那种恐惧感、那种随时会死的感觉，随着热水一起，一点点从我的身体里流走了。
第二天晌午，老槐树底下。
疤脸站在边上，身后跟着矮胖子、瘦高个和眼镜。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转身对老猫说：“猫爷，我得回去了。”
老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那沓钱用橡皮筋扎着，鼓鼓囊囊的。
疤脸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猫爷，这趟活，我应了，是因为你这个人。”他把钱推回去，声音不大，但很稳，“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邱某早就死在墓里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老田的事，我会安排好。”
紧接着抱拳道：“猫爷，保重。”
其他三人也拱手抱拳。
老猫的背挺得笔直，整了整衣领，双手抱拳回礼道：“保重！”
疤脸转过身，朝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九斤，煤矿那会儿我就看你小子有出息。跟着猫爷好好干，别丢了北派的脸。”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深。
我攥了攥拳头，冲他点了点头。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有的人挣钱，有的人挣命。有的人拿钱办事，有的人办事不看钱。
而疤脸就是属于后者。
拼了命，流了血，钱一分不要，全凭一个“义”字，搁在平常人身上，谁能做到？
我陈九斤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样的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