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月二十三
再过几天，就是七月二十三。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都会去老宅看看。
这个习惯，从来没断过。
话说回来，我指着桌上的会议记录。
“我娘把帮忙的人找到了，连麦种都备好了，你们凭什么说我家缺少劳力，往后没人种？”
“这句话是谁定的？”
王支书没有回答。
我低头继续往下看。
会议记录最后，只写着日期。
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下面既没有我娘的名字，也没有她的手印。
我娘也盯着那行日期。
嘴里轻轻念了一遍。
“七月二十三……”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变了。
“那天我不在村里。”
村会计抬起头。
“你咋知道？”
“二十一号我住进县医院，二十七号才回来。”
“那几天，一直都是九斤他三婶陪着我。”
我看向村会计。
“刚才你说，我娘就是七月二十三那天，在村部按的手印。”
村会计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账本。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事情过去一年多了。”
“我......可能记岔了一两天。”
“记岔？”
我娘急道：
“那几天我一直住在医院，咋可能回来按手印？”
村会计没有抬头。
手指一直在纸边来回蹭着。
“你说住院就住院了？总得有东西证明。”
“有！”
我娘扶着桌角，声音都有些发颤。
“住院收据、出院单都在家里木箱底下。”
“哪天住进去，哪天出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王支书端起搪瓷缸，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条子呢？”
“在家。”
“现在没带来？”
“我是去地里拦人挖地的，又不是来村部对账，咋会把住院条带在身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回去拿。”
王支书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茶缸放回桌上，转头望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落到屋脊后面，屋里的光也暗了不少。
“天快黑了。”
“乡亲们忙了一天，也该回去吃饭了。”
“今天先到这儿。”
“明天一早，把东西带来，再接着对。”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屋里的人却全都听见了。
王支书抬头。
“你笑什么？”
我伸出手，在黑皮账册上轻轻点了两下。
“钱交给谁，王建军记错了。”
“我娘哪天按的手印，村会计也记错了。”
我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怎么一问到要紧的地方，你们就都记不清了？”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低声道：
“是啊。”
“咋都记不清了？”
王支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伸手，把会议记录重新放回牛皮纸袋。
“九斤，明天把医院的东西拿来。”
“日期真能对上，村里自然会继续查。”
“可以。”
我把调地补偿单重新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明天一早，我把东西送过来。”
一直靠着门框抽烟的王建军忽然开了口。
“查归查，地里的活，总不能一直停着。”
我立刻转过身。
“王建军。”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刚才在渠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事情没查清以前。”
“地基不挖。”
光头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门外。
“没错，大伙都听见了。”
门外马上有人接话。
“听见了。”
“确实说过。”
“我们都在。”
王建军咬了咬后槽牙。
过了几秒。
他才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去个人。”
“告诉渠边的人。”
“今天先收工，等明天再说。”
门外立刻有人应了一声。
脚步声很快朝院外跑去。
我没有再说什么。
扶着我娘出了村部。
光头拎着网兜，快步跟了上来。
走出一段路，他压低声音问：
“婶子，住院的东西真还在？”
我娘点点头。
“都压在家里木箱底下，这些年没动过。”
我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村里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认得。
小时候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路边还是那些土院子，只是有几户人家的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碰见认识的人，他们都停下脚步朝我看，有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快到家时，我远远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树还是歪着长。
比我离开的时候高了不少，枝叶已经探出了院墙。
一年多没回来。
树长高了，娘却老了。
我娘掏出钥匙，把门锁打开。
双手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声。
“进来吧。”
她回头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脚。
光头从后面轻轻碰了碰我。
“小九，咋了？”
“没啥。”
我应了一声，迈过门槛，抬头看了一眼。
枝叶间挂满了青枣。
有几颗已经被虫咬出了黑眼。
往前走了几步，院子里很干净。
墙边立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扫帚。
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
灶房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几捆玉米秆。
我走的时候放在墙角的那张小板凳还在。
一条腿断过，用铁丝重新缠了几圈。
我娘接过我手里的网兜。
刚看见里面的麦乳精和水果罐头，愣了一下。
“你买这些干啥？”
“给你补补身子。”
“乱花钱。”
她嘴里埋怨着，手上的动作却轻了许多，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桌角。
光头把两包桃酥放到桌上。
“婶子，这是我给您带的。”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我娘看着他。
“你这娃。”
“来就来了，还花这冤枉钱。
光头把纸绳往桌子里推了推。
“也没几个钱，您留着吃。”
我娘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桃酥和槽子糕一起盖了起来，像是怕落灰。
我朝灶房看了一眼。
墙边的米缸没有盖严。
我娘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赶紧走过去把木盖重新扣上。
“这两天没顾上磨面。”
“明天就去。”
我没有揭穿她。
如果家里真还有粮，她不会连米缸都舍不得让我看。
她转身提起水桶。
“你们先坐，我去烧点热水。”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瓢。
“娘，我来。”
“快放下。”
“这点活，我还能干。”
